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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店里头人声喧嚣,不是做生意的、卖山货的,就是跟他一样来路不明的人。没人关注他,但是他一直关注着别人。从小时候开始,他就耳力极佳,要不是长相不错,万山雪非要给他起个报号叫“顺风耳”不可。谁家姑娘嫁人啦,哪家地主老财又招壮丁了,米价涨到了七两……全都在他耳朵里了。 他就这么一边儿听,一边儿等,等到菜也上来了,终于在车店里头,听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一群伙计热热闹闹地坐在一桌,说着他们东家老赵家的秘辛。 “……他妈的可给老子累死了……要不是老头子非得要我亲自跑一趟,我真是打死也不去……” “咱大哥辛苦了,这顿酒可得喝透了!” “——还得是老太爷有眼光啊!这一趟下来,白花花的银子可就——” “诶。”似乎有人使了个眼色,话题很快从这一趟走商赚了多少银子上,转到了少掌柜的病:不知道是惹上什么脏东西,还是赵老太爷的吝啬和残忍招致的报应——伙计们不说,佃户们也说。赵家独生的少爷一病不起,夜夜梦魇,半年来,请了不知道多少个大神去跳,也不见多少起色。 “少东家这一病,老太爷还请过云游道士!”伙计不再提银子,提少东家,咂起嘴来,有人问“道士咋说?”,他咂嘴的声音更响了,“又是脚底心画符,又是喝符水……诶呀,屁用没有。” “那咋整?” “咋整?少东家以前不是挺稀罕老金家那老姑娘呢吗,我听说,老太爷寻思着,把人家老姑娘娶进家门,冲个喜。” 唏嘘声淹没在车店的嘈杂里,只有郎项明听得很真切。 一个伙计又说:“老金家那老姑娘?俺舅认识她四姨,你们都不知道他家都穷成啥样儿了!” 又有人问:“穷成啥样?” “穷得他妈就剩条裤衩子恨不得一家人轮流穿了!” 桌子旁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之后,都是唏嘘和叹息。 “穷?穷不更好整了?多给点儿钱,抬进来当少奶奶呗。” “要不说她轴呢。”那伙计又咂嘴,很快说,“不过也是的……谁家齐整姑娘乐意一嫁人就守活寡啊……” 四下里响起一阵喃喃的赞同声音。 郎项明默默往嘴里扒了口饭,又听伙计说:“老金头儿这老穷鬼想钱想瞎了心啦!一听说姑娘嫁过去冲喜,一张嘴要一百两!” “真给他一百两?”又有人问。 “那咋整!赵仕国老头子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 “他不好几房媳妇呢吗!” “这话儿说得!地再肥,种子不好!” 一阵粗声大笑。有人说:“那老金头儿答应了?” 期盼的沉默里,伙计摇了摇头。 “咋整,那么多钱呢。” 他们显然已经吃饱了饭,于是吆喝结账,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走出了车店。 郎项明也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招手让掌柜结账。 掌柜问他:“二爷吃得还好?” 郎项明说:“好,还是那个味儿。掌柜的,刚才刚结账走了的那群人,你认得吗?” “二爷,您又拿我打岔呢是不是?老赵家谁不认识啊!这是他家的伙计,常来我这儿落脚。老爷子赵仕国,少东家赵丰年。他家是镇子上的坐地户,倒卖山货的,也该他家命好,现在发家了,置办房子置办地的,出手大得很啊!以前不认识的,现在也都认识了。” 郎项明若有所思,又问:“这么说,是个大财主咯?” “二爷您这话说得!他家要是不算大财主,这十里八乡就没有财主了!” 一串古大钱,拴在一整根红绳上,就挂在树梢上,随着春风微微摆动。 雪白的手,握着一只小巧的花口撸子。 枪后有一只眼睛,瞄着那串动啊动的古大钱。 “我说——你到底打不打啊——” 邵小飞的音调拉得长长的,一半不耐烦,一半幸灾乐祸的窃喜。济兰仍举着枪,不为所动。 胡子们在山上的娱乐并不很多,打古大钱算是其中一个。一说到济兰的枪法,只要邵小飞在旁边,就一定会说风凉话,说得久了,就简直成了一种打枪时必备的环节,没有他,还觉得缺点什么。 “砰”地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喀”的一声。一群鸟儿乍然飞起,四散飞入晴空之中。 “好啊!咱翻垛格格的管儿是越来越亮了啊!”史田哈哈大笑,巴掌拍起来像是两把大蒲扇。红线尾端的那枚古大钱已经不见了,是被一颗稳而准的子弹打成了两半,落进了土里。邵小飞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继续嗑他的瓜子儿,直到他眼睛一瞟,瞟见山道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刻如同一只离巢的乳燕一般飞了出去—— “郎大哥!” 回来的人正是郎项明,他笑着抱了抱邵小飞,又转头问:“大柜呢?” “大屋里呢。”济兰淡淡道,说话的时候已经收好了枪,跟郎项明并肩往大屋去了;在他身后,邵小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郎项明和济兰走进来的时候,万山雪正在屋里头和郝粮说话,语气很急,仿佛正在争论,见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都住了口。 “欸呀,小白龙回来了?……有正事儿吧?台上拐着,先抄的海(喝水),我给你们备熟姜(熟烟)去。”说罢,郝粮急匆匆地就走了。 万山雪的脸色很沉,济兰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但万山雪说话的时候稍有些缓和了:“还知道回来呢?” 郎项明笑道:“再不回来,怕大柜马上就点(毙)了我。” 万山雪也笑了:“行了,还不知道你?怎么,有财路?” 郎项明拉过一旁的板凳,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比炕上的万山雪还低不少,两个人凑近了,就听郎项明说:“有!只不过,点正兰头海(目标好利头大),溜子海(风险大)。” 济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万山雪却皱着眉头思量起来,郎项明看了一眼济兰,又说道:“这个窑可比罗保林的还大,还硬!”于是将今天下午在车店所听见的竹筒倒豆子地和盘托出。 可说是如此说,这么硬的窑,要想砸下来,绝非易事。馋得直流哈喇子,可就是吃不着,那怎么是好? 两个人正愁的时候,郝粮端着烟袋回来了,万山雪见她进来,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小白龙!你刚才是不是说,后天,老赵家要抬新媳妇进门?” 屋里三双眼睛都瞪着郝粮,郝粮差点把手里的烟枪一块扔了,出了一后背的白毛汗:“咋的,看我干啥?” 郎项明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这,这,嫂子哪能干这个……” 万山雪翻了个白眼,一下子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捧住了郎项明的脑袋,再把他的脑袋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是同样一脸茫然的济兰。 郎项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你是说……” 济兰呆在原地,和郝粮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好,太好了!妙,太妙了!”郎项明哈哈笑了起来,已经开始用眼睛去量济兰的身量,“正好,咱翻垛的也干过这活儿,轻车熟路,再合适不过了!” 济兰心里猛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你们不会是想……”他气得几乎浑身颤抖起来,满脸红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猛地转向了万山雪,“你甭想!我,我绝不可能……我是个男人!” 更令他生气的是,万山雪已经开始笑眯眯地点起了他的大烟袋锅子,长吸了一口,吞云吐雾地露出懒洋洋的满足神情,只是笑着开口时,那颗虎牙格外地惹人恨,一边说,还一边用那双总是含着坏笑的眼睛去扫他的脸和整个身子。 “咋了……咱格格害臊了?” 济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直冲上他的脑门和脸颊。就像抢了阿林保那天晚上,他被迫挂在万山雪肩膀上那样的羞耻。 隔着烟雾,万山雪的面容和神态又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晰,语调却放缓下来了,乍一听,就好像很温柔似的。 “你传快(心眼儿来得快),管直(枪法好),不用你用谁?我们几个大老粗,扮上也不像啊!真放心让你嫂子去?看她笨笨咔咔的……”说到这儿,郝粮狠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吃痛“诶呦”一声,又笑起来,“放心去吧,你进去了,这就是个活窑(有认识的人可以串通),再说了——” 烟雾散去了,万山雪正对着他微笑。 “大柜又不能真扔了你,让你嫁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女装捏[让我康康] 从1号开始,国庆期间日更![撒花]
第18章 出嫁 老金家的老姑娘,今年刚满十六岁。 她八岁那年,她妈就害病死了,就剩下她一个独生女。也因为此,老金爱护自己的老姑娘就跟爱护眼珠子一样。 但是为了钱,他用一百两银子,卖了他的眼珠子。 老赵家给了说法,虽说是少掌柜的姨太太,小老婆,可是也有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守活寡?那不能够,按照请来的大神的说法,只要她嫁过去,赵丰年少掌柜的立刻就能好了。老金如实地转达给他的老姑娘,嘴上安慰她,心里边安慰自己。 嫁给有钱的,哪怕是做小老婆,也总比嫁给庄稼汉强不是? 老姑娘的眼泪都哭完了,眼角干干的,又干又疼,沙哑着嗓子,张口只有一句话:爹,别哭了,我嫁。 “行,行。”老金擦干了眼泪。第二天,八抬大轿就敲锣打鼓地来了。新郎官没来,在半路上等她。 老金家不住在围子里,只有几亩地。他岁数大,他姑娘是个女孩儿,能耕的地也有限。但只要她嫁过去,老金头儿就能雇上几个长工,再多置办几亩地。 十六岁的老姑娘,单薄的肩膀上扛着这几亩地和还没雇的长工,盖着盖头,穿着嫁衣,走进了轿子里头。 轿子里头逼仄而闷热。隔着盖头,只有一片红光,笼罩在她雪白而忧郁的脸上。她又摸了摸身上嫁衣的针脚,赵老太爷说了这个日子,必须是这个日子,说是十年难遇的黄道吉日,于是围子里的裁缝急忙忙赶制出来这一身嫁衣——其实她摸着有点儿大了,肩膀缝得太宽,而裤子又太长,但是她只有点头。 老金头不说,可是她咬牙不答应的时候,心里也犯嘀咕:几亩薄田里的秧苗是怎么死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家门口的死耗子,又是谁给挂上去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门口又给泼上红漆。她忍着眼泪,看老金头,她爹也不说话,向她投来几近乞求的目光。 她说,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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