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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照你这么说,还非得想个法子才行……”祁凤鸣说。 几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民团、垦荒这些话题还离他太远,远没有胡子的悲惨往事吸引人。 万山雪的手指头抚过小栓子带着汗水的潮湿额头,油灯的微光将这孩子的小脸儿映照得纤毫毕现。这是一张未曾被风雪吹拂过的脸庞。 “走了。”万山雪忽然说,招呼身旁的济兰。老来少站了起来,那张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老脸上倏忽露出一种茫然的神情:“这就走了?” “走了,老钱大叔。粮还等着我呢。”万山雪微微一笑,老来少不安地搓着手,他手上的皮肤就像是两片老树皮,搓起来沙沙作响,“您老好好儿的。” “这就走了?外面不下雪了?”祁凤鸣喝得满脸通红,眼皮都快粘到一块儿去了,听见万山雪说“早就不下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就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雪果然已经停了。 雪后的月亮又大又亮,万山雪和济兰牵着马,并肩走在夜班时分的土路上,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走在这样明亮的月色之下,仿佛天地之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关东的冬夜,寥落而冷清,即便现在是大年初一。他们恰好错过了鞭炮的热闹,脚下踩着鞭炮燃尽后剩下的碎红纸,缓缓地走。 万山雪第一次抛弃他的名字,给自己报号“万山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吗? 雪光之中,万山雪的侧脸此刻变得清晰多了,他侧脸的线条十分力挺,本是很阳刚英俊的样子,可是嘴角却总是微微地挑着,又有那一双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使得他不像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就介于青年与男子之间,是一种模糊的概念。 “在叫‘万山雪’以前,你叫什么名字?”济兰问。 “没大没小。这也是你能问的?”万山雪不咸不淡地说。但看起来仍显得很宽容。是月亮使人看起来温柔?关东雪后的冬夜有一种魔力。 “……我叫萨古达济兰,你早就知道。你连我的家谱都看了,还叫我格格。”济兰继续没大没小地说,“我问问你的名儿,就不行?” 沉默。 除了马蹄和人的脚步踩在松软的雪上的嘎吱声,没有其他声音。冬夜里没有蝉鸣,也没蛙叫,更何况这还是一个冷冬。 就在济兰以为万山雪要用沉默糊弄过去他的问题的时候,万山雪忽然开口了。 “褚莲。” 他对这个名字似乎有几分羞耻,说得很轻,说完就扭过脸去,济兰只看到他微红的耳后,耳朵还藏在貂皮帽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济兰抿住嘴唇,免得自己绷不住笑出来,强行一本正经道:“是……是个好名字。” 万山雪把头扭回来看他,似笑非笑的:“想笑就笑吧。” 济兰憋不住了,他真的笑了,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一直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寂静的冬夜之中,只有他的笑声回荡在深蓝色的天穹之下,清脆又快活。 他终于笑够了,用戴着针织手套的手去擦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只听万山雪平铺直叙地道:“小时候身体不好,爹妈怕养不活,起个女孩儿名儿,免得阎王爷收走。”说罢,他用眼睛乜着济兰,说,“笑我?你的名儿又咋的,不也是花儿草儿的?” 济兰突然不笑了。 “这不是兰花的意思!是满语!原本的意思是慈爱——” 这回轮到万山雪笑了,笑也不是好笑,直笑得济兰美丽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 “你?慈爱?” 如果说萨古达济兰是什么慈爱的菩萨心肠,世界上真是一个心狠的也没有了。 济兰冷冷一哂,说:“这有什么?不过是个期许……” “你懂满语?”万山雪说。 “当然。按旧俗……满蒙汉语,都得会的。” “那要是在满语里,你的名咋读?” 济兰闻言,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音节出来,万山雪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们说着话的工夫,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关东的大地上有着一片又一片的聚落,当地人都叫做“围子”;前头那围子和其他的却不一样,是个以烧锅店为中心形成的围子,乍一看去,大约蔓延二三十里——但是这时候,那处的天空却染成了橘红色,把雪地也烧得化了,连着灰黑色的灰烬一同流淌。 二人一同住了脚。 一时间,惨叫声,哭嚎声,一块儿涌进他们的耳朵里,就连二人的马也受到惊吓,不得不屡次安抚才安抚住了。万山雪的脸比被老来少出言讽刺的时候还要沉。火光之中,他们听见了另一种语言,音节奇多,语速奇快,紧接着,一群马队从围子另一侧冲了出来——要是寻常的黑夜之中,自然看不清他们。可是他们身后的火光和今夜的月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都是金发碧眼,特高的鼻梁和额头——俄国人! “他妈的!”万山雪忽然骂了一句,飞身上马,济兰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将枪抽了出来,还没等济兰阻拦他,只听一声清脆的枪响!几乎是同一时刻,队头那个俄国人一头栽下了马! “万山雪!你疯了!”济兰也忙跨上他的马,但是万山雪的马已经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随着砰砰几声枪响,还有惊慌失措的俄语叫喊声,一溜毛子如同倒栽葱一般顺着万山雪的枪口倒了下去,被他们自己受惊的马匹踩断了脊梁骨。 混乱之中,济兰眼尖地看到打西面又来了一列骑兵——那深蓝色的制服!他勒紧马缰,一路追上杀得红了眼的万山雪,大喊道:“别杀了!快走!” “火还没——” “警察来了!消防队也快了!”济兰大吼一声,“别管了,剩下的交给警察,风紧拉花(事急速逃)!” 万山雪回头一望,只见一列蓝制服的骑兵已开始纷纷举起枪来,这才用鞋跟一踢马腹,叫道:“走!”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家人们……(寂寞地抠手指
第16章 码人 《爱国白话报》载,一则短讯: 昨夜一点钟,郭家烧锅店起火,于今早尽数扑灭。大火烧死俄国马队数十,郭家烧锅店被烧三十户一百余人,损失数十万元。 “这写得都是什么狗屎。” 祁凤鸣站在一旁,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段玉卿坐在老板桌后头,两只脚翘在桌上,报纸拿在手里遮住了脸。 “他妈的,俄国人在这儿烧杀抢掠,狂得没褶儿,咋的,是自己倒下死的?”段玉卿冷笑一声,摇头翻到第二页,“敢这么写,又不敢全写。咋就不写写,他们到底咋死的?” 对于昨晚上的事儿,祈凤鸣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仍旧闭紧了嘴巴,什么也没说。警察局的局长正是一个俄国人,他说不好副局长是不是在说他的坏话。恰是时候,电话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段玉卿接起来,立刻变得正襟危坐。 在接连“是,是”地应了一阵子之后,他终于挂上电话,把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身,说道:“上头来叫了。走,咱也去见见那个库朋斯齐。” 第二页是一则时评: 不日,俄使库朋思齐到达江省,将就外蒙问题展开磋商。此前,哈埠俄报登载谣言称,中国即将先征服呼伦,后征服外蒙喀尔喀各部,倘遇俄国干涉,将与俄国宣战,拆毁中东铁路,引发恐慌。然对于省厅辟谣要求,俄领馆充耳不闻。就此次外蒙问题磋商看法,仍处蒙昧之中。 报纸合上了。 万山雪将报纸递给济兰,济兰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两版,又把报纸合上了。 “咋样?” “什么咋样?” “这里边儿……好像压根儿没提我啊!” 饭馆里,济兰抿了口茶,不知道是为了万山雪的愚钝还是为了茶叶的低劣而皱了皱眉头,他眼珠一转,看了看四周,才低声说:“你没看到第二版吗?现在俄领事馆要来谈外蒙问题,省厅自然不想引起冲突和交涉……现在,只有俄兵在这里杀人放火,作威作福的份儿,没有咱们反击的份儿。提了你,俄领要不要抗议?抗议了,省厅要不要分出兵力来剿你?万一影响磋商怎么办?提了不如不提,他们又不是傻子。” 此时,两个人正出来吃早餐。在昨夜那一场火并之后,逃远了,天都快亮了,还不如直接来吃饭。 万山雪笑道:“我就说你满身都是心眼子。得了吧,那茶不好喝。”说着,叫小二上壶豆浆。 豆浆倒好了,济兰余光中看着小二走远了,才继续说:“就算这样,咱们也该回去了。昨晚那警官不是也说了?最近要抓劫粮的人……何况他又不是个傻子,俄国人死的地方,离老钱家车店也就十里地,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儿,怎么不能怀疑你?” 万山雪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济兰嘀咕了一声,开始专心对付他的豆浆——出乎他的意料,豆浆好喝多了。 万山雪仍怔怔地看着窗外。济兰抬起脸来,上唇上还有一道“白胡子”,也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 一颗人头。瞪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瞪视着吃着早餐的二人。 不,不是一颗。是很多颗人头。 一颗,又一颗,脖颈上是污黑的干涸的血,有的留着辫子,有的是板寸,就在板车上,垒成一座小山,像是夏天瓜农板车上的西瓜。 饶是济兰生来冷情,这么一眼,就看得他脸色雪白。 “这是……” 万山雪指了指报纸的头版。 “都是胡子,做了子孙官(执行死刑)。”那辆板车很快驶离了他们窗前,街上隐隐传来惊叫,“乡公所就是干这个的。” 剩下的早饭吃得死一般的寂静。 “结账。”万山雪甩下一吊钱,率先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他情绪依旧不高。 济兰跟在他后头,很快就拐上了山路。 万山雪十八岁时离开围子的那天也是这样。刮着萧瑟的西北风,抬目望去,万山负雪,身边只有母亲的尸体,和惶惶的郝粮。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胡子。 猫冬本来是胡子们最爱的时节,因为在冬日,他们可以去花钱、享受,过一过人间的恩爱生活。但是这一板车的人头,终究还是让万山雪稍有收敛。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只好就在香炉山上,按照郝粮的吩咐,不是在磨豆腐就是在陪她说话,她脸上的笑容多多了。济兰有时候也疑心,或许郝粮是名义上的粮台,事实上的大掌柜。 农历四月十五,开春码人(集合)。 万山雪心不在焉地坐在码头,抽着他的黄烟叶子。他下山以前,郝粮赌咒发誓说,他带着人一回来,就能吃到她磨的小豆腐。就为了这一口小豆腐,懒洋洋的大柜终于肯下山,亲自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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