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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济兰咀嚼着这两个字。这是一个身份的定义。万山雪也会有仇人么?他看起来义薄云天、快意恩仇——不过胡子之间有些矛盾,听起来也很平常。 “仇人。”月色照着新雪,于是也同样照耀着万山雪冷峻的侧脸线条,侧脸的腮帮子上突然轻微地凸起了一下,似乎是他咬住了后槽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仇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院子里,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济兰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眼见着那口气变成了一道白雾。 “所以……我们早晚有一天,要插(杀)了他,是吧?”济兰问道。 “怕了?”万山雪睨着他,济兰突然发现万山雪比他高了半个头,“你以为当胡子是住高楼、睡女人,砸砸你大伯那样儿的废物的窑……” “我没这么说。”济兰道,万山雪没办法猜出那颗美丽的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是这终归是他选的人:机灵、心狠、管直……尽管有的时候似乎有点太心狠了;济兰继续说,“他到底是怎么和你结仇的?” 万山雪的脚步停住了。 济兰执拗地看着他。他只好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别处。 “这有啥好问的啊?就是他哥被我爸给插了,他就想来插/我。” 哦,还算世仇。 但是不等济兰再追问下去,万山雪忽然一转身,加快了步伐,走到了自己和郝粮的屋子,快步走了进去,“当”地关上了门。 兵荒马乱的一晚上结束得很快。纵使冬日的天总是很短,关东的日头却依旧早早地出来了。但香炉山仍然沉沉地睡着。年初一的早上,又是刚刚经历过一夜的奔波,确实就该这么安静的。 万山雪从一场长长的,糟糕的梦中醒来,炕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揉着眼睛,从暖烘烘带着羊油块子(肥皂)味儿的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一个很大的懒腰。等他收拾好自己个儿,甚至刮好了胡子,油光水滑地一脚踹开了济兰的屋门。 “走!跟我下山!” 自从成了翻垛的,济兰就有了他自己的小屋——说来有点晦气,就是他做肉票的时候住的那间。见万山雪一进来,济兰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还死死抱着怀里的被子,脸涨得通红:“你进屋怎么不敲门的!” 他肤色本来极白,此刻满脸红晕,柳眉倒竖,煞是好看。 万山雪吹了声口哨。 “都是大老爷们儿,咋就你跟个大姑娘似的。走,下山。” “……我要穿衣服!”济兰喊道。 万山雪不置可否地一撅下嘴唇,笑着走出去了。 说来也是唏嘘,济兰一到了关外柳条边,就给万山雪劫了,连关东正经什么样儿还没怎么见过呢!不过万山雪可没好心到亲自领着济兰下山玩耍的地步。尤其是这么样寒冷的冬天。 济兰穿得暖呼呼的,戴着胡子们最看重的貂皮帽子,跟在万山雪身后下山了。 今年是一个严冬。 土路上散落着一个又一个裂口,老人说,这是大地给冻裂了;一张张口子就这么样张着,像是一张张讨食的嘴巴。 今天是大年初一,这条十字街上也车马稀疏,连带着这条路口上最大的一个车店也门厅寥落。 老钱家车店在这条道口开了二十年了。 据他老钱本人吹的牛,他爷爷打咸丰年间就来了柳条边,怎么说他家车店也算得上是个“老字号”,尽管没有店像他这么算经营年限的。老钱长了一张十八岁如此、六十八岁依旧如此的脸,年轻的时候显老,老的时候显年轻,因此也有一个别号,叫做“老来少”。 小栓子是老来少的小儿子,此时正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惊醒,先是见到了那匹白马,又看见了马上那人,顿时喜笑颜开,从小马扎上跳了起来,叫道:“财神爷!你来啦?多少日子没见您老了。吃快当还是住快当?诶哟,这位是您的……” 万山雪下了马,亲自把腿伤还没长好的济兰扶下马背,这才走上前来,很是用了些力气,把小栓子脑袋瓜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吃快当,不耽误你们吧?哦,这是我弟弟。” 小栓子好奇的眼神一到了济兰脸上就下不来了——他们关东山柳条边这一片儿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俊的人物了?他愣神的工夫,万山雪叫了一声“小栓子,来给老子压连子(牵马)”,他立刻回了神,殷勤地牵起马缰来。 “瞧我这脑袋!快进屋台上拐着,炕头给您几位留着呢……我爹这几天还念叨,您几年都不来了……” 万山雪走在最前头,济兰紧随其后,小栓子去牵马了。他们两个一进门,挟着一股子严冬的寒风,扑进整个暖融融的车店。门口柜台后头,倚靠着站着一个花眼老头子,手里托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本色的黄铜烟杆,总让万山雪疑心这烟袋锅子也跟这家车店一样,是一个“代代相传”的“老字号”。 老来少见了他,也不招呼,眯着他浑浊的老眼,突然吐出一口同样浑浊的烟。 “你还知道来?” 济兰一惊,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袄子里的花口撸子。但万山雪还是笑眯眯的。 “生意忙啊。怎么的,您老想我了?” 老来少“啐”了一口,用那双肿泡眼往济兰腿上一扫,问道:“腿脚咋的了?” “受了点小伤。”万山雪也扫了一眼,笑道,“还得是您老眼神好,现在还有点儿跛,我家那口子不会照顾人,一直没好全。” 老来少瞪了万山雪一眼,转脸吩咐刚迈进门槛的小栓子,到旁边肉铺买几根大牛骨头来,晚上炖汤。 “知道您老心里疼我。”万山雪随手在袄子里一掏,掏出几吊钱来,放柜台上一放,片片相撞,听着分量就不轻。谁知道老来少突然立起眼睛来,骂道:“把你那臭钱收回去,我嫌埋汰!”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万山雪的脸似乎变得很冷,如同这个严酷的冬天,能给大地冻出裂口一般的冷。但是一转眼,他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容略有僵硬。 “就是孝敬您的,没别的意思。” 老来少冷哼了一声,依然吧嗒着他的烟,一眼也不去看那钱。 “我知道,你褚莲能个儿了,起来之后,局红管亮(绺子兴旺)了。可是你呀,你在我老头子心里头,还是那个缠着我讲故事的小屁孩儿……” “……您老说这个干什么。”万山雪突然打断了他,济兰看到他的耳后红了一片,但是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冻得,现在进了屋,冻透了的部位就会开始发烧——这还是他来到关东之后体验到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陈芝麻烂谷子……”老来少重重地“哼”了一声,“人岁数一大,就老回忆过去。我一想起来你过去啥样,再想想你现在——啊,入冬前儿,你又劫了人家的粮队,是吧?” 如果不是万山雪岿然不动,济兰几乎以为他会立刻夺门而出。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双极具男性魅力的嘴唇抿了起来。 “您老要赶我走?” 老头子听了这话,突然吹胡子瞪眼了! “我赶你走?我他妈赶你走,我炖什么牛骨头汤?兴你干坏事儿,不兴人家说?滚去炕上坐着吧,傻子似的,杵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家人们[撒花] 插来插去导致和谐……
第14章 老褚 老来少说是这样说,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车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生意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不管是啥样人,到了车店来,就格外打腰,做人上人了。但是老来少不是那样的掌柜,他死倔、嘴硬,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冬天是胡子猫冬的时候,但是他店里倒很冷清,没见还有别的胡子。 晚饭是热腾腾香喷喷的酸菜炖牛骨头汤,锅边贴的一圈大饼子,有一面又焦又脆,入口就是苞米香。 济兰坐在炕头,默默吃饭。老来少用他那双昏花地老眼瞄着他,给人一种精光四射的错觉,他指了指默不作声的济兰,问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孩儿啊?” 万山雪吃饭就粗鲁多了,喝汤的时候秃噜作响,叼着碗边回道:“您老就别问了。” “哪儿来的还不能问了?” “不是好道儿上来的,行了吧?”万山雪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开始给自己的碗里盛酸菜骨头汤。 老来少眨嘛着眼,又问:“粮儿呢?都好啊?” “她好得很。就是最近事儿多,忙,没下来看您,她让我替她给您老拜个年。” 老头子咕哝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谁也没听清,但是济兰按照口型猜了一下,大约是“咋不来呢”。而万山雪还在大快朵颐。 “你少吃点吧啊。牛骨头是给人小孩儿炖的,孩儿,你多吃啊。”老来少似乎仍旧执拗地认为,济兰入绺不久,还有一丝浪子回头的希望,因此对他很亲切,“一会儿把牛骨头啃了,里头还有骨髓呢!” 济兰点头道了谢,吃饭还是斯斯文文的。 老来少看着他,不知道从他身上看到了谁,又或者是谁也没有看见,只有往事的空茫:“你这都几年不来了?当初你爹总带着你来吃饭,你就那么大点儿,还没我腰高……” 万山雪皱起眉头,就好像他的胃口一下子变差了:“老钱大叔。” 老来少长叹一口气,最终无奈地笑道:“吃啊,多吃点。你看这小孩儿瘦得……” 小栓子早早吃饱去睡了,剩下三个人,围在炕桌边上喝高粱酒。 “老钱大叔,您老这几天,听没听说……”油灯映着万山雪的脸,他说到一半,脸色越见阴沉,“……三荒子的事儿?” 老来少喝了酒,老脸也红通通的,嗓门也大了:“我就说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今年来跟我拜年,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万山雪只是喝酒,不说话。 老来少继续道:“哼……那小子能有什么事儿?还那样儿……你一走,他就消停多了……毕竟兔子不吃窝边草。说到这个,他都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小子怎么回事儿?啊?人家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就等着卖钱过年,你怎么……” 万山雪还是不说话,只是呼吸急促了一些,鼓起的胸膛也起伏不定。 “当初你要起局……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瞒你说,我心里挺欣慰的,这孩子顶硬,不让人欺负……可是……” 人一上了岁数,不光爱回忆过去,眼窝子也会变浅,容易流泪,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万山雪不为所动,乃至于显出极为生硬的冷酷来:“那是他们欠我的。我说了,不许他们走这条路。走一次,我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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