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忠言逆耳啊!马坨子想。 他心里翻江倒海,今晚他值夜,就守在山卡拉的关口上。他一边徘徊,一边暗自祈祷,这秧子可别叫他们打得太狠……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似乎是一种直觉。 说到底,他的直觉一开始就告诉他,他们根本就不该起局当胡子! 给地主徐老三抢了地之后,他就跟着他们几个上山来了;上来之前,他还跟二妹子保证过,说等他攒够了钱,就拔香头子下山娶她。现在怎么样呢?绑了这么个人,要不是大柜说,有人提点着他…… 远处的山路上,忽然慢慢现出一前一后两匹马来。 马坨子一下子定住了! 当先的戴着一顶纯黑色的貂皮帽子,帽子底下的脸隔着风雪看不真切。马坨子壮了壮胆,大声道:“站住!你是谁?” 那人“吁”了一声,勒住马缰,□□纯白色的高头大马听令停了下来,乖觉得听得懂人话似的。 “我是我。”那人说。 ……完了,真是里码人!马坨子壮了壮胆。 “压着腕。” “闭着火。” “在哪盘过来?” “关东香炉山!” 香炉山?香炉山有谁?马坨子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总觉着在烧锅店、花果窑子踩盘子这几天,听人提起来过,香炉山那个最大的匪头子……叫,叫什么雪来着?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并肩子甩个蔓?”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又冷又轻,像是马坨子自己的幻觉。 “捣米子蔓!” 捣米子蔓……捣米杵……姓褚!姓褚,香炉山,他想起来了,是那个万山雪啊! 马坨子张口“诶哟我的妈呀”了一声!忽然,那人将手一抬!他手忙脚乱要从怀里掏枪的时候,“砰”地一声,对方的子弹已然飞来——射中了他头上的那顶狗皮帽子,打了一个冒烟的窟窿眼。 马坨子两腿一软,“咚”地跪了下去。 屋外,马坨子倒地不起。屋内,这个崭新的大柜心里也正打鼓。 他坐在凳子上,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秧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眼神……还有那枪法!秧子一枪下去,打伤了他手底下的一个崽子,他当时就勃然大怒,一枪打中了他的肩膀,这才把人擒下。 可是,秧子受了伤,这就不好办了。 他开始吧嗒着烟嘴发愁。 道上规矩,得先等着人家屡请不赎,再说动刀动枪的事儿。现在好了,他刚起局,办的第一件事就这么不顺!他有心找个崽子去秧子房看看那肉票死没死,一抬眼,看见一个正侍弄灶台的,张口叫住:“诶!那边那个崽子!你去看看秧子房里那个——” 话说到一半,他眯起了眼睛。 “等会儿……你抬起头来,我瞅瞅。”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抬起脸来,灯下面目模糊,看不真切。 但大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身影、这脸盘,看起来都那么陌生,这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绺子里的?他立刻向怀中摸枪,但是那人比他更快!“砰”地一声!他的右手腕后知后觉地剧烈疼痛起来,枪也啪嗒落到地上,被那人扑上来一脚踢远了。 冷冰冰的枪口抵上了额头。 “别动。” 他打了个哆嗦,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皮肤很白,样貌很俊秀,微微一笑,两只眼睛就跟着弯了起来。 万山雪和济兰,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 屋内只有一个抓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右手腕喘气儿的男人,见到他们进来,从他自己高高的椅子下头爬了过来,济兰似乎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大柜……万山雪大掌柜的……救命啊……”他爬了过来,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万山雪的脚踝,万山雪低头看着他,“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是狗眼不识泰山……绑了……绑了……” 万山雪笑了一声,仿佛还很和气似的。 “绑了我的秧子房掌柜。” “诶……诶……”那人气喘吁吁地点了两下头,哀求道,“您等着就是了……他——” 他话说到一半,已经有人从堂屋后门的小道上走了进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见到万山雪来了,英俊秀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背上的人正在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滑去,他又颠了一下,把那人背得高了一点,背上的人牵动伤势,喘息重了一下。 “大柜!”他喜气洋洋地叫了一声,把后背上那人的白眼无视掉了,“你也来了!这位是——” 万山雪看了一眼旁边的济兰,对着此人笑骂道:“小白龙!去你妈的,你小子到底躲哪儿去了!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来救人……” 小白龙郎项明“嘿嘿”一笑,道:“大柜别怪罪。我本来早就想回去了。就是……就是梦秋那边……一直拖到过年,我寻思大伙儿也都该猫冬了,我就开春再回。没想到咱正青下来找我,赶巧我不在窑子里,过一会儿回来了,他们说正青给人抓了!我这就来了。” 计正青趴在他背上,手臂上草草缠着破布条,里头仍有血渗出来,但脸上还是冷冷的:“哦,算你有良心呗?” 小白龙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一样挺了挺胸膛,计正青差点又一次滑下去。 “得了。回去让你嫂子给看看。”万山雪道,这是对着计正青说的,说完,他又转向地上仍在呼呼喘气儿的人,用脚尖踢了踢他,他立刻痛叫一声,但仍腆脸笑着:“大柜吩咐,吩咐……” “报号?” “报号……不,不敢有,不敢有……” “让你说你就说!”小白龙不耐烦道。 “报号……”他脸红了,“……土豆子。” 万山雪哈哈大笑起来,济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行,土豆子。我不插(杀)你。”笑完了,万山雪说,“滚出关东山。再让我见着了,一枪点了你!” “不敢了,不敢了……小的就带着弟兄们滚……再也不敢出来碍大柜的眼了……”土豆子打着哆嗦,脸色越来越白,他的血要是再流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万山雪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仍问道:“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让你来劫我的人?” “不敢不敢……小的要是知道,是您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是……是北边关东山的一个大绺子……我们本来想去投奔……但是大掌柜的说,让我,让我们交个见面礼……” 见面礼,也就是投名状。 万山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土豆子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说:“他说,有个有钱的公子哥儿,总是耽在花果窑子,是个红票……让我们把他绑了,然后要来飞虎子(钱),带着去给他,这才能靠他的窑(投奔他)……” “他叫什么名儿?” “叫,叫……三荒子……” 万山雪忽然不动弹了,除了济兰,所有人的脸上都严肃起来,计正青和小白龙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很好。”万山雪切齿道。而后,他大发慈悲地一甩脑袋,走了出去。济兰和背着计正青的郎项明跟在后头。 他们一走出去,屋外的雪粒子又一次呼啸着扑上他们的面颊。他们一路说着话走到了山门口。恰在这时,马坨子也终于找回了他被万山雪吓跑的勇气。那是一瞬间的事儿,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万山雪“嗬”地笑了一声。马坨子抽出了他的枪,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马坨子站着的身体顿住了,尔后颤了一颤,然后,便像是一个栽栽楞楞的木头桩子一样,仰面倒了下去——身体从山路侧面跌了下去,落进一人高的雪里面去了。 鲜红色从那个人形的血坑中缓缓向四周染开。济兰收回了枪。 他冷白的脸上一派镇定。似乎杀人对他来说,就像说“今儿晚上飘六花子摆(雪)”一样简单。 “我是不是也该有个报号?”在众人都望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冷静地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望着那个染红的雪坑,说,“就叫‘雪里红’吧。”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3章 拜年 后半夜,鸡叫了第一声,两扇大门终于给推开了。 正在收拾满桌杯盘碗碟的郝粮听见动静,从灶房往大屋跑,慌乱之中一摞盘子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上一眼,就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一头撞进了屋里。 屋子里站着坐着一共五个人,除了一直在屋里等信儿的秀才,就是那最让她操心的几个男人,都是一身的雪,正低声说着话,见她从灶房里冲出来,都突然噤声不语,脸上挂着别无二致的傻笑;万山雪突然对堂屋的大梁产生了别样的兴趣。 “都活着呢是吧!还知道!回来!”郝粮已经冲了过来,隔着万山雪厚厚的袄子,每说一句,就狠狠给他一下,除了不太能动弹的计正青,其他人都立刻作鸟兽散——济兰还没躲出几步,忽然被郝粮一只长了眼的手一把搂住,搂进一个暖呼呼的怀抱里,他的脸被按在郝粮的肩窝里,简直喘不上气来,但是他听出来郝粮哭了,“好孩子……你要是不看着他,我真不放心……我还以为你们都回不来了……你个倔种!” 最后一句是骂万山雪的,济兰涨红着脸从郝粮的怀里挣脱出来,余光之中,万山雪无奈地笑了,很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样子,似乎想要抱住郝粮,又不敢伸手,直到郝粮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你说你这……欸呀,大家都看着呢……”万山雪拍着郝粮的肩背,动作很轻,好像她是个玻璃做的人,其他人都齐刷刷地开始研究整个屋子的装潢情况,“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还真那么傻,单枪匹马跟三荒子响(打)?别哭了……一会儿大伙儿笑话你了……” 又抽噎了几声,郝粮终于止住了泪,推开万山雪,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这才破涕为笑:“瞅我……真让大伙儿笑话了……” 剩下四个人立刻异口同声:“没有没有。” “行了……一会儿天都亮了……大伙儿都睡去吧?正青伤着哪儿了?嫂子给你上药。”郝粮几乎是立刻就恢复了她粮台的稳重的本色,要不是她眼圈还红着,别人还真以为她早已习惯了刀口舔血的响马生活。她一发话,大家没有不从的,就连万山雪也立刻说困了。 济兰跟着万山雪并肩走出大屋。这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内垒着一层厚厚的新雪,每走一步,雪都淹到脚脖子。 今晚实在有很好的月光。 关东的月亮明亮而孤冷地高悬在天空正中,照耀得满地新雪反射出格外明亮的光辉,就像是一个并不那么明亮的白昼。济兰忽然问道:“三荒子到底是谁?” 如此静夜,仿佛方才的大雪只是一场幻觉。万山雪沉默片刻,说:“一个胡子。一个仇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4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