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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这工作还是有人来做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郝粮有心撮合,她总是想要万山雪带一带济兰。万山雪对她的意图看得很清楚,但是谁让那口小豆腐确实合他的心意呢? 于是他戴着他的白礼帽,骑着他的大白马,领着他新崭崭的翻垛“雪里红”下了山。 关东仍在倒春寒,济兰出来的时候被郝粮监督着,穿得鼓鼓囊囊,脖子上还戴着貂皮做的毛领子,黑色的毛皮偎着他雪白的小脸,不像传说中茹毛饮血的胡子,反而很合他过去的身份。他的马落后半步,跟在万山雪身后,落在万山雪和白马的阴影里。 松花江开始化冻,今年是“文开江”,没有一点动静,江上也不见一个行人。 码头坐着一个钓鱼的老翁。 万山雪下了马,缓步走到他旁边,先是看了看他的篓子——人不可貌相,这干干巴巴的瘦老头子,只用一整个上午居然钓了大半篓子鱼。 万山雪两手插兜,俯身去看,一尾雪白的长条的江鱼一甩尾巴,差点从篓子里跳了出来。 他很和气地问:“大爷,这一上午收获不小啊。” 老头儿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 万山雪笑着说:“我用三十块现洋,买你这一篓子鱼,和你的一下午,怎么样?” 老头子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他一抬眼,就见着那仿佛无意从腰间露出的手枪枪把,把子上挂着一条红缨子。 他立刻浑身僵硬,似乎动也不能动一下了。 万山雪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三十块大洋,丢在老头儿膝头上,老头儿仍不敢动,他已经自顾自拎起了那个篓子,转头对济兰道:“松花江的白鱼,肉又细,又好吃,回去让你嫂子搁点干枝子(粉条)炖上。” 他说话的工夫,老头子终于动了,一个趔趄,往后退,往后退,退出足够远的距离,搬动两条老腿跑了起来,好像生怕万山雪会追上他似的,但是一块大洋也没落下。 看济兰的表情,他似乎有点要笑,又忍住了。万山雪把篓子栓到马上,好像刚才没有一个老头儿惊恐地逃跑,而眼前这个小马扎是凭空从江里头冒出来的一样,拉过小马扎,一屁股坐下了。身后还有一根无主的鱼竿。 第一个回来的是史田。 他骑着他的枣红大马,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牢牢遮住,面容刚硬粗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正不知道被什么逗得哈哈大笑。他笑了一会儿,万山雪才明白过来,史田在笑他身旁的篓子、鱼竿和屁股底下的小马扎。“大柜什么时候改行当卖鱼的了?”他下马的时候,万山雪给了他一脚。 第二个回来的是许永寿。 他好像是走着来的,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狗尾巴草。史田看了他就问:“活儿都干完了?我小嫂子都好呢?”许永寿白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承认了。他在山场子脚下给一个女人拉帮套,冬天的时候,他回去给钱、干活儿,开春回山上,女人真正的丈夫也回来了。这两个男人从未真正见过面,但是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三个回来的是邵小飞。 说“回来”也不尽然,因为他本来就住在山下,只有紫朵子(送信)的时候用得到。不过开春码人,他总该出来露个脸,这也是绺子多年的传统。不过他来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就像完全没看见济兰似的,只一头撞进了万山雪的胸膛里,蹭得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的。 还有一些稀稀拉拉回来的崽子们。但是对他们,万山雪就没有那么亲切了。就像挂柱入绺要“过堂”一样,开春码人回来的众人,也得受到一番审视。一时间,小小的码头上聚起了不少人,但只有万山雪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其余的人都站着,一个个的上来等他问话。 有的对答如流,万山雪把下巴一抬,答完的人就自动自觉地站到旁边去,等着一会儿一块儿回去。有的结结巴巴,万山雪的眼睛就会微微眯起来。在他失去耐心之前,解释明白了,他也会一抬下巴,让受盘问的人过去。 那答不上的呢? 现在这个就答不上。 万山雪问:“猫冬去哪儿了?” 那个崽子答:“去……去我舅家……” 万山雪忽然笑了:“你舅?我记得你全家死绝,哪里来的舅?” 崽子立刻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上老钱家车店去了……” 史田冷笑一声:“我打那盘(那里)过来,怎么就是没碰上你呢?” 崽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柜!我……我不是成心的……三荒子他逼我……问我……” “——问你小白龙去了哪儿,是吧?”万山雪说。 “我……我……” “你给他传了多久的信儿了?”万山雪笑了,他身旁的篓子里的白鱼一甩尾巴,“啪”一声脆响!仿佛听到了什么信号,那崽子马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跑! “砰!” 史田吹了吹枪口,那崽子的背影晃了一晃,脸朝下前仆了下去。 崽子们走路,四梁八柱骑马。万山雪和济兰骑马走在后头,前头没多远,是频频回头看他们的邵小飞。 济兰忽然把马驱得离万山雪更近了一些。 “大——”他刚张开口。 “大柜——”邵小飞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跑了过来,一直跑到万山雪跟前,仍然把济兰当作不存在一般,“三十儿的时候你去救正青哥,咋不带上我呢?” 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两匹马中间,只顾仰着脸看万山雪。 万山雪道:“你山串(醉)了,睡得跟个小猪似的,谁叫你?” 邵小飞不乐意地捶了一下万山雪从马背上垂下来的大腿。 “行了,一会儿上山,见见你郎大哥,他正念叨你呢。要不是他念叨你,今儿都不想让你回来。” “诶!”邵小飞满面笑容,大声应道。 香炉山的炊烟又起了。 万山雪下了马,随手将马缰一丢,丢给一个崽子去拉连子(喂马),交待好计正青先把那崽子关秧子房,尔后他自己把鱼篓子拿下来,准备去交给郝粮。邵小飞仍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直到终于见到了山口等他的郎项明,这才一头扑了上去,解放了万山雪的耳朵。 灶房只有郝粮一个人,万山雪爱吃的小豆腐已经拌好了搁在一边儿。万山雪拎着鱼篓子,大摇大摆走进去,往旁边一放,换来郝粮嗔怪的一眼。 “咋了,又给我找活儿!”但是当她看到鱼篓子里的鱼,又眉开眼笑,她爱吃鱼,“是白鱼啊,这才好吃呢,等我找点干枝子来炖上。” 万山雪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一声,已经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抽出小刀,收拾那几条还未断气的鱼。 “济兰呢?”郝粮问,还往门外张望了一下。 “不知道。”万山雪答。 “不是,你到底咋想的?”郝粮皱着眉头瞪她,然后被万山雪手里白鱼垂死挣扎的一摆尾吓得跳了起来,缓和了一阵子,才继续说,“人家刚来咱香炉山,你不多照顾照顾?” “自己有手有脚的……照顾啥?”这回轮到万山雪皱眉头了,那鱼被他敲了一刀把,似乎变得晕头晕脑,老实多了,他开始刮鳞,“我咋想的……得问问你咋想的!” “……你可别跟我俩装犊子了行不行?”郝粮翻了个白眼,揭开锅盖,大灶里立刻冒出一股子香喷喷的白烟,“人家小孩儿挺漂亮的……人又机灵……还,还是满人咧!你哪儿不满意,你告诉告诉我,你哪儿不满意。” 万山雪似乎难以忍受,满脸厌恶地破开鱼的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 “姐,我的亲姐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疯了啊我?”万山雪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一闭眼,终于提里秃噜地把鱼内脏全都挖了出来,“你啥时候这么喜欢保媒拉纤了?这么着,我给你找个活儿,你给邵小飞找个小姑娘,处一处,省得天天往山上跑。” “别打岔!说你的事儿呢,不是小飞的事儿!” “……你说,你说。” “我寻思着……你这个年纪,没个女人……多难熬啊……”她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忽然混杂着茫然和一点悲伤,“你相不中我……我……我总可以给你找个伴儿吧?” “……行了,欸呀。”万山雪手里还抓着一条刚刚开膛破肚的鱼,两只手都血刺呼啦的,看她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又不能用手去拉她,“你……这不是相得中相不中你的事儿!” “那你相中他不?” 万山雪咬起牙关,可是话到嘴边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的事儿,你别管了!” 作者有话说: 一些混乱关系x[可怜]
第17章 妙计 春日的雪并不白,不蓬松,也不柔软。 关东的春雪是肮脏的灰色,是水和冰和雪的混合物。 郎项明就走在这样的路上。 他不像是一般的胡子,或者一般做生意的人,在冬天穿靰鞡,他觉得那样太粗糙、太草率、太没格调。于是冬天的时候他总是穿着柔软的鹿皮靴子,而这样一双鹿皮靴子,踩在融化的春雪之中,就难免染上脏污。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他的路。他从不缺给他刷鞋子的人,或者说太多了,多得简直都无法推辞。 实在是因为他的个性太过活泼,根本闲不住,万山雪才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活计——他长得漂亮嘴又甜,还闲不住到处溜达,是做插千的最好的料子。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这么着,凭着一张巧嘴,他才能靠窑(投靠)到万山雪麾下。 他吹着口哨,推门走进了镇子上他最常去的那家车店。 这车店并不是老钱家车店,没有斜楞眼看人脾气死倔的老来少;恰恰相反,这家车店的老板长就一张笑脸,八面玲珑,每来一个客人,他就亲自迎出来。或大或小的车队马队路过这里,有些来吃顿便饭,有些来落脚几天,三教九流,一应俱全,而车店,就是靠着这些人经营下去的。 郎项明一走进来,掌柜就亲自来给他挂帽子衣裳,他有一双利眼和极好的记性,几乎记得住每一个熟客。 “郎二爷来了?好些日子没见着,在哪儿发财啊?”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十分富态,这就中和了他那双小眼睛里的精明,而显得热情可亲,“吃点儿啥?” 郎项明摇头笑道:“发啥财啊,你老真会寒碜我!不饿死就不错了。”他一路走到角落里他常坐的那桌坐下,随口道,“一道四喜丸子,一个酥黄菜。就想这一口儿,也就你家吃得着。” 掌柜笑着招呼厨子去了,郎项明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等他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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