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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打湿了万山雪的鬓角,他的眼珠微微转开,就是不直接去看济兰,一条胳膊挂在济兰的脖子上,口中却嘟囔说:“我自己能起来……”。他瘦了,脸庞更显出英俊精干的线条来,只是现在不修边幅,狼狈不堪,似乎还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更令济兰万分怜爱,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万山雪已经长出胡茬的脸颊。 “我知道。”说着,济兰很有把子力气,把万山雪重新送回了床上,掖好被子,万山雪怔怔的,似乎仍回不过神来,济兰又去把托盘端来了,“早知道你要醒,给你做了早饭……还买了你爱喝的豆浆。” 济兰照顾得是多么的精细啊!精细得都让万山雪有点儿不自在了。 他不自在,就不去看济兰的眼睛;眼皮微微垂下,仍有点儿傻傻的样子,他不问,济兰也不提,把托盘放在了万山雪的腿上。 济兰说的“做饭”,听起来多正经似的,其实也就是两片面包,夹着早上煎鸡蛋和培根,还抹了黄油—— 万山雪对这种早餐一点儿意见也没有。他对吃的从来有点儿挑嘴,现在就只是两只手拿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嘴里送。济兰就跪坐在床边,两只手叠在床上,歪着头看他慢慢地咀嚼,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万山雪沉默地吃,济兰就沉默地看。 一直到吃完,济兰又端水过来,往万山雪手心里放了两片药:“这个吃了。”万山雪依言照做,好像济兰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一点儿异议也没有。 “再睡会儿?”济兰贴心地问道。 万山雪终于抬起脸来了,他靠在床头,腰后还有济兰垫的枕头,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万山雪环顾四周,问道:“格格,这就是你家?” “是咱家。”济兰纠正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晶莹的水花正在闪动,他忽然一笑,露出白莹莹的牙齿来,“漂亮吧?” “漂亮。”万山雪说。 “那以后就在这儿住,不走了,成吗?” 万山雪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好像是反应不过来济兰说的话。他还在发烧,脑子却很清醒。当初把济兰绑回绺子的时候,无处可去、落草为寇的是济兰;现下,无处可去的却成了他自己。 人生中第一次,他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人也不用操心,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操心不来。这感觉很奇怪,他怅然若失,又出奇的轻快。 看他发怔,济兰的样子却像是要哭了。 “褚莲,你给个话儿啊!”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长出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我现在这个腿脚,还能跑得了吗?” “你想跑也来不及了。”济兰道,“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这样你赶我走也没有用了,这是我家,我说了算。更何况,我救了你的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应该以身相许,你到底懂不懂啊?” “刚才还说是‘咱家’。”万山雪揶揄他。 “是咱家啊!以前在山上,是你说了算,现在在这里,咱家当然是我说了算。”济兰的脸微微红了,眼珠也转开了,空气又安静下来,万山雪长叹一声,摊开一只手来。 干燥的手心里,又放上来一只手。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行。你说了算,当家的。”万山雪温和地说,把济兰的手拉过来,轻轻吻了吻那片雪白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 还有一章琐碎日常……
第66章 两个人的新年 万山雪抱着毯子, 歪在皮沙发上看报。 他认识的字不多也不少,因而读得很慢;壁炉烧着,暖橙色的光打在脸上, 给人一种温柔宁静的错觉。他还发着烧,因此偶尔打上一个冷颤。济兰在厨房里准备要包饺子。 今天是年三十, 外面飘飘扬扬地下着一场大雪, 明明是晌午时分, 天色却因此显得很暗。 “这么暗, 伤眼。咋不开灯看?”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伸手一拉拉绳,沙发旁的落地台灯就亮了,似乎还吓了万山雪一跳, 济兰心里觉得他很可爱, 不禁笑了,“我要和面了。一会儿调馅子。你说的,韭菜馅儿, 对吧?” 万山雪抬头看他,只见济兰煞有介事地围着围裙, 满手面粉, 很有“大干一番”的架势,于是笑着对济兰勾了勾手指头。万山雪低下头,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袖口挽上去了。 “和好了面,我来调馅。” “用不着。”济兰很骄傲地一扬头, 壁炉和台灯的光照出来他鼻子上白白的一块,是面粉,“今天换我伺候你,成不成?” 万山雪失笑道:“大少爷, 你能行吗?” “咋不行?粮姐都行我怎么就——”说到一半,济兰的脸色就变了,抿了抿嘴唇,又去看万山雪的脸色。 万山雪对着报纸发怔,过了一会儿,说:“那可不一样。” 自打万山雪下山到哈尔滨以来,他们还没有好好聊过绺子和粮的事儿。济兰疑心是大伙儿都死了,于是更不敢跟万山雪提,现在自觉说错了话,从刚才的欢欣雀跃一下子成了个霜打的茄子。转瞬间,又听万山雪说“那可不一样”,心里直泛上一股子酸劲儿——她就有那么好?他萨古达济兰何等样身份,为了他褚莲,这么洗手做羹汤,他还敢有意见?! 他一个人在那里脸色变幻,万山雪却浑然不知他肚子里的怨气,看他仍站在原地不说话,终于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傻小子。你没干过活儿,当然不一样啊。” 济兰站在原地不动弹。 万山雪没法儿了,只好从沙发上坐正了,一条手臂勾住了济兰的脖子,往下一拉——在他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是一个很短暂的亲吻,就跟小孩儿闹着玩儿似的!万山雪撒开手,继续去看他的报纸,口中道:“去吧。漂洋子(饺子)不好吃我不饶你。” 紧接着,他的后颈被一只满是面粉的手擒住了,让他不得不抬起头来,被动承受这位恼怒的少爷的吻,直到他被吻得陷进沙发深处,无处可躲为止。济兰的一条腿跪在沙发边沿,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屋子里又静了,只有壁炉里的火燃烧时偶尔的噼啪作响。 “行了——你还……包不包……漂洋子了……”万山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手抵着济兰的胸膛,在亲吻的间隙里侧过头去,一阵头晕眼花,心里纳闷自己怎么不抵从前了?又想到他现在是个伤号,有点儿上不来气也很正常;磺胺又十分伤肾,难免有些精力不济。但是他很快发觉,某样东西正抵着他,而那绝不是济兰的花口撸子,今早上他还看见那把枪还在书房放着呢! “别压着了……我的、我的伤——”万山雪大呼小叫起来,济兰几乎是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碰着了吗?我看看——” “哦,那没有。”万山雪半靠回去,狡猾地一笑,施施然地抖开了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快去和面,少爷要饿死我呀?” 天黑之前,济兰终于开始包饺子了。 在万山雪的坚持下,他把面板搬到了客厅,盘腿坐在地上擀饺子皮。万山雪则坐在沙发上,高高在上地把不合格的饺子皮丢回去给他重新擀,能用的就包,包好了放在面板的一侧,圆滚滚,白花花。 “晚上不会就吃漂洋子吧?”万山雪问。 济兰几乎给他气笑了。 “亏不着你。我订了一桌酒席,一会儿他们送来。” “少爷真是大手笔。”万山雪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一只饺子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一握,就包好了,又放到一边去排队,“大年夜,人家也得过年啊。这得多少钱?” 再多也赶不上给你买磺胺的钱。济兰心道,嘴上却促狭道:“没几个钱。你跟了我,我自然不能亏待你。” 万山雪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状,说:“多谢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被济兰轻轻踹了一脚右小腿。 多亏有万山雪在这儿坐镇,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饺子基本算得上是包得很好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有人按门铃。门房早就放假了,只好由济兰亲自去开门。这一开门,就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正阳楼的干肠小肚和一只酱鸭,毕竟也可以冷吃,就装在油纸包里;第二次是恩成楼的一席酒菜:渍菜白肉、焦溜毛炒、溜肉段和川腰花,放在食盒里,还算温乎;第三次是京都春华楼的浮油鸡片、山东大菜、干烧桂鱼、八卦燕菜,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热气呢。这三家饭庄的拿手好菜,就这么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万山雪靠在沙发背上,隔着几米远,看济兰专注地摆着盘子,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济兰回过身来招呼:“吃饭了!” 于是万山雪把放在沙发一旁的拐拿了起来,济兰要回来搀他,他一摆手,坚持自己站了起来,拄着拐走到了餐桌边上。 济兰还开了一瓶酒。 他知道万山雪喝不惯洋酒,开的还是一瓶小烧:“喝点儿?” “喝点儿。”万山雪坐了下来,拐靠到餐桌边上。这桌子上摆得一点缝儿都没有,简直是不堪重负。济兰正在倒酒,一人一个小盅,万山雪问道:“你一杯倒,还喝啥。” 济兰笑了笑,并不答话。 两个人无论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的菜,更何况还要留点肚子,给午夜时分的饺子。客厅有一个西式座钟,从万山雪的角度,能看见表盘上的指针。 济兰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好像没有他,万山雪就不知道吃似的:“知道你不爱吃西餐。这三家都不错,你尝尝他们的手艺。要是好吃,哪天咱们再去。” 万山雪“嗯”了一声。每当济兰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就有点儿不自在。而更令他不自在的,是济兰面不改色喝下的那杯酒。 他数着数,等着济兰往后一倒,昏在椅背上,他都知道该怎么笑话他了。但是没有,济兰仍醒着,甚至目光炯炯,笑着和他说话。 万山雪忽然感到内心里给谁的手拧了一把似的,极酸软,而又带着些微陌生的疼痛。 “吃菜呀。”济兰轻声说,咬着筷子尖儿歪头看他,那样子依稀有几分天真。于是万山雪就笑一笑,拾起筷子吃菜。 外头的雪还在下。只不过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变成了细密的小雪。万山雪有几分醉了。 他托着腮,眼皮微微垂下,把眼珠上半部遮去了,因而显出几分慵懒的迟钝。借着餐厅的灯光,窗外的雪也照得亮了。他感到一种清浅的悲伤,因为济兰喝的那杯酒,也因为他对自己的迷茫。 “褚莲?”有人叫他,“喝多了?” “没有。”他说,抹了把脸。那人又嘀咕道:“我忘了!你现在最好别喝,还吃药呢。”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小酒盅拿走了。他无力反抗,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万山雪感到难以启齿,但是他的忧愁从他紧闭的嘴角里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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