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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我……”他“我”了一声,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不是一个扫兴的人,他想,那我什么时候走呢?怎么和济兰来哈尔滨了?啊,是为了那个毛子人的合同。那,吃完了饭,他们该回家、回香炉山去了吧……然后他就醒了,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半废的人了。 想着想着,他的舌头也打结了。往对面一看,那坐着的好似不是济兰,而是郝粮!不,也不是郝粮,是对他微笑着的郎项明。他忽然头痛欲裂,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又看见了满面担忧的济兰。 “怎么啦,莲莲?”济兰问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万山雪没工夫纠正这个肉麻的称呼,只扶着额头,又甩了甩脑袋。 “像……像做梦似的……好像看见你,又不是你……” “你看见谁了?”济兰急急地问,又说,“申大夫说了,你吃的消炎药有点儿副作用,偶尔可能出现幻觉。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万山雪扶着济兰的手臂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坐正了,济兰摸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汗,万山雪眼前,那双形状极美丽的眼睛笑了起来,然后他看见那双嘴唇一开一合,悦耳动听地说:“没事儿的,褚莲,你退烧啦!” 窗外传来鞭炮声,那双漂亮的嘴唇凑上前来,吻了吻他带着酒味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
第67章 生意 年后, 门房和薛弘若都回来了。 门房是第一个回来的,他家在北边黑河,一来一去要折腾个一两天。于是他坐了一夜的卧铺, 初八的一大早回到了小洋馆。 薛弘若是第二个回来的。年前他在道外找了个房子租了下来,这是年后第一天回来点卯。他一回来, 就感觉这儿跟年前他来报丧的那一次不一样了。 废话, 当然不一样!客厅坐着一个大活人! 这人正在沙发上看报纸, 身高腿长的, 往沙发里一陷, 两条腿抬在沙发上,这就没地方坐了。听见门房开门的动静,他头也没有回, 说了一声:“回来了?”没听见回音, 这才转过头来,看见了薛弘若,他还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格格回来了。” 薛弘若答话也不是, 不答话也不是,看了眼门房, 门房努了努嘴, 薛弘若看不懂他啥意思。 看这男人的样子,好像他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薛弘若和门房俩人面面相觑之际,那人又十分热情好客地说:“进来坐啊!济兰出去买早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薛弘若从门房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嘴。他调整了一下表情, 把嘴闭上了。 “我……我坐在门口等就是了。”薛弘若给门房使了好几个眼色,门房终于迟疑着挪了挪屁股,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大腿挨着大腿, 肩膀挨着肩膀,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也不吭。 他们两个不自在的时候,霸占了整个长沙发的男人却还是老神在在的,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他翻动报纸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薛弘若听见那男人叫他:“诶,且啊,你知不知道这个字儿念啥?” 叫谁?叫我?? 薛弘若拎着他刚买的公文包,换上拖鞋,走了过去。他这才真正看清了沙发里男人的样子。他像是躺在床上似的,后脑勺枕着沙发的扶手,两条腿惬意地交叠伸展,两只手把报纸展开了给薛弘若看。现在这么近,他看见这男人英挺俊气的相貌,眉骨压着眼睛,带着一点儿眉压眼,眼里却水光盈盈的,那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一双眼睛。 修长的食指,指着《黑龙江时报》上的今日头条。 有点儿模糊的铅字上写的是“入山抚绥,散放犒赏银两,切实收拢”。薛弘若说:“绥,念绥。” 那个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继续读这则新闻,笑了一声,又说:“到山里去接济俄伦春人去了……嚯!羌洋两千多块,我看这一路上过了这么多人的腰包,到俄伦春人手里的还有半毛没有?” “他们接济……哪儿?”冷不丁的,说话的居然是门房。 “我看看……库马尔、毕拉尔两支……不光给飞虎——咳咳,给钱,还给车犁牛马。……哦,这就叫‘抚绥’啊!” “我家就在那儿。”门房说。 薛弘若一会儿看看门房,一会儿又看看这个男人,心道,这俩人还莫名其妙唠起来了。转念一想,又想到少爷在关东,除了一个阿林保大伯,也没别的亲戚了。这人能是谁呢? “你家咋样?” “挺好的。我们打猎,过日子。”门房也不会多少汉语,这句话听着都老长了。 “是吧。我看他们就是找个由头贪污呢嘛。”男人笑道。两个人说话的工夫,门铃又响了。门房打开门,小洋馆真正的主人走了进来。 济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左手提着两根油条还有两个大果子,右手提着一暖瓶豆浆。 “少爷。”“先生。” 褚莲仍在读他的报纸,读到一条“转大总统申令:商民不得排斥日人、日货,严防‘乱党’乘隙煽动”,看得脑袋疼,把报纸丢在一旁,道:“回来啦?你来且了。” “什么且。”济兰随口道,换下鞋子,穿过客厅,把早饭放到了餐桌上,转头问傻呆呆的那俩人,“吃点儿早饭?” “吃过了。”这回两个人是异口同声了。 “哦。薛哥,你等我一会儿吧,吃完早饭再谈。” 褚莲站起身来,拿起沙发旁放着的一根手杖,往餐桌走去。年后的这几天,他渐渐适应了这副不灵便的腿脚,他不喜欢拄拐,显得笨拙,济兰就给他买了一根手杖,用着轻便不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薛弘若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依稀还能感受到刚才那男人的体温,这令他非常不自在。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餐厅两个人的说话声,不由得惊恐地想到:这买早餐,不会一直是少爷的活儿吧?! 吃过了饭,济兰上二楼书房,跟薛弘若交待工作去了。 客厅又剩下那个门房和褚莲两个人。 “哥们儿,你叫啥啊?”过了一个年,褚莲才想起跟人家套近乎,他也不脸红,还是笑眯眯的。楼上有楼上的事儿要说,楼下也有楼下的瓷要套。 “牙答汗。牙答汗·魏拉伊尔。” “那我就叫你牙答汗?” 牙答汗点了点头。 褚莲眼珠子一转,又笑道:“你每天就在这儿等着他使唤啊?” “他”说的当然就是楼上书房谈事儿的济兰了。 牙答汗点点头。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牙答汗说:“不长。一个月。从兵团,出来。找活儿干。” 万山雪说:“兵团出来的,那你肯定会摔……咳,会打枪,是吧?” 牙答汗又点点头。 这下褚莲看他的眼光里多了点儿意味深长的东西。牙答汗莫名其妙,又坦坦荡荡,还是坐在那里,任他打量。挺大个个子,就缩着肩膀,老老实实坐在那个小小的鞋凳上。 褚莲继续盘问道:“格格——我是说……罗先生,一直是一个人住?” “嗯。”牙答汗说,又补充道,“偶尔毛子先生过来。” 毛子先生……那就是瓦莱里扬咯? “他留下吃饭么?” “不吃。罗先生也不留他吃。” 褚莲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又继续去看他的报纸了。 中午时分,济兰和薛弘若才从二楼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话。说的是什么“期条”、“票子”一类褚莲搞不懂的东西;他倒是有心留神去听,却只听到了一头雾水。不过看得出来,济兰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 “今年雪真大啊。”薛弘若说,几个人都一块儿转头去看窗外的雪。 “瑞雪兆丰年嘛。”济兰淡淡道。 褚莲摇了摇头:“不懂行了吧?这么大雪,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不得耽误春耕啊。” 济兰若有所思,走下楼来,把他的羊绒大衣又穿上了;薛弘若亦步亦趋,手里仍然提着他的公文包: 只是褚莲总觉着,那公文包看上去比他今早上来的时候更鼓了一些,想必装上了不少他更看不懂的文件。 “我得去银行一趟。”济兰一边说,一边换上了鞋子,“午饭让牙答汗去给你买,大雪天的,不要出门了。等我回来吃晚饭。” 褚莲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于是济兰和他的跟班,就打开了门,走进了满天的风雪中去了。 褚莲就没有过过这么闲的日子。 早先在家的时候,也是给笤帚嘎达赶下炕去地里干活儿,后来上了山,当了胡子,不出去办事儿的时候,也有郝粮在身边唠唠叨叨,更别提后来又来了济兰,更没有闲着的时候。现在,他一退了烧,伤口虽还偶尔作痛,可是身体一舒坦下来,人就不得不寻思,能干点儿啥。 但是济兰什么也不需要他干。 每周会有一个老妈子过来收拾卫生,褚莲腿脚不好,也不用他勤快;做饭更别提,既然有牙答汗来跑腿,想吃什么,跑遍了哈尔滨也买得到;抽烟……他的烟袋锅子,那就更不知道到哪儿去寻了。 他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想着总要做点儿什么事儿,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拾起了他的手杖:真漂亮,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光的,杖身甚至上了松油,让它木制的纹路更为显眼;杖头是羊脂玉的,冬天摸上去也一点儿不凉。买来的那天,济兰说,这叫“司的克”,也叫文明棍,以后他要是再戴巴拿马礼帽,正好相配。 他就拄着这根“司的克”,开始在屋里走路。 缺了两根脚趾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对走路来说,那就费点儿劲了。 褚莲赶走了想要在旁边帮忙的牙答汗,让他出去买午饭。然后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缓慢而沉重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在壁炉跟前绕着圈子,像是一头蒙着眼拉磨的毛驴。 这座小洋馆里温暖如春,他的汗水打湿了济兰给他准备的绸子睡衣。 笃,笃。 大伙儿都去了哪儿呢?不知道,不清楚。可是他不清楚,这是个好事儿。 笃,笃,笃。 济兰有事在身,他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 笃,笃,笃,笃。 除了杀人,他还会什么?难道济兰不提,他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躲在这儿,一个大男人,就给济兰养着……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他终于汗流浃背,精疲力竭。右手一松,那只文明棍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远了。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不再跟它对着干,顺势一歪,倒在了那毛茸茸的、温暖的地毯上。 敞开四肢,看着头顶华美的枝型吊灯,他怅然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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