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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莲还没明白,电话那头却好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因为济兰没再说上几句,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推门进去,看见济兰仍伏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不禁看着他微笑起来。 济兰抬起头来,看见抱着被子光着脚站着的褚莲,一下子站了起来,皱眉责怪道:“多大的人了,还病着,不穿衣服不穿鞋,你要干啥?” “当然是来看看咱们格格到底怎么养家的。”万山雪说,对着桌上那台漂亮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打几个电话,就挣着现水子(钱)了?” 济兰走过来,先是伸手试他的体温,又拉着被子,把褚莲包得更紧了些,两只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把褚莲盯得有点儿发毛了,才说:“你快退烧了。” 褚莲张着嘴,“啊”了一声。 “要是过两天你好了的话……”济兰看着他,两片粉红色的嘴唇不情不愿地微微撅起来,“你就帮我去办事吧……?” 褚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开了,得意洋洋地又“啊——”了一声,忍不住逗济兰道:“求我给你办事儿,咋的,不乐意?” 济兰瞪了他一眼。 “别不识好歹啊!要不是你在家里都闲出毛病了……欸呀,要不然算了!我让别人去办也是一样的。” “别别别。让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生锈了。” 听他这么说,济兰更不高兴了,嘴巴撅得更高了。 “你就这么不想呆在家里?” 他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真是阴晴不定,让褚莲一头雾水,济兰眼巴巴地看着他,很有几分可怜似的,不知道的,哪里想得到他跟刚才打电话那位是同一个人。 “呆在家里多好!你什么也不用管,闲了就去吃饭、搓澡、看电气影戏,我一回到家……就能见到你。”说着说着,济兰好似给抽去了浑身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靠在了褚莲身上,下巴搁在褚莲的肩窝里,像个狗皮膏药,“你真去办事儿的话,得去好几天呢!欸呀,我后悔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褚莲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济兰的脑门。济兰痛叫一声,终于从他身上起来了。 “说得好像回不来了似的。大老爷们,谁跟你似的这么粘人?”眼见着济兰脸色要变,褚莲从善如流,立刻哄劝道,“我就喜欢粘人的。我包管给你办得又快又好,提前完成任务。这行吧?” 第二天,褚莲彻底退烧了。 中午时分,他穿好了厚衣裳,身后跟着拎着皮箱的牙答汗,一块儿踏上了去往海伦的火车。 他本来不需要这么急吼吼地走。但是济兰出于广信公司也有同样目的的考虑,只能让褚莲尽快动身——说到底,这样的事情,得是信任的人去办才好。这人又得有脑子,有见识。那么除了褚莲,其实也并没有第二个人选。 火车在隆隆声中出发了。 火车越是喧闹,反而越是显得那辽阔的雪原格外寂静。从车窗看去,褚莲看见自己的倒影,和雪白的平原重叠成一片。 牙答汗从走道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缸热水,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烫,两只手都稳稳的。他正好看见褚莲的侧脸,那线条确实很赏心悦目,即使以俄伦春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个英俊的男人。 “水。”牙答汗说。 “啊,谢谢。”褚莲笑了笑,指指窗外,“这雪,一点儿开化的意思也没有啊。” 牙答汗以前也是在山里讨生活,他是懂的。 但是他是那么的笨嘴拙舌,不通汉语,只好把热水向着褚莲推了一推。 “那小孩儿走了?”褚莲又问。 “嗯。”牙答汗点点头。 褚莲的两只手放在搪瓷缸上,借此来取暖。热气氤氲而上,显得他的眉眼和睫毛又浓又黑。 “给他带盘缠了?” “嗯。”牙答汗又点点头。 送到哪里去做工?到底也不能真的去问济兰。总之济兰让他放心,他又不是什么人贩子。 济兰当然不是人贩子。他虽然心狠,却不会对他说谎的。 他们第一个要去的是海伦,因为这个地方,粮是最多的。 这两个人走在路上,真是一顶一的显眼。先是两个人个子都不小,然后是两个人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从城里来的。打头的那个,还拄着一根文明棍,可是看起来英俊又很温和,并不让人讨厌害怕,因此他走遍每一个粮栈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乐意多跟他说上几句话。 “啊——东头那家你就别去了。那是个‘雪击铺’!冬天不开门!” “谢谢姨。要不然我真白跑一趟。”男人说,微微一笑,说话的大娘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似的,也笑了一笑。 他包了他们家所有的粮。 关东的粮栈,有个人的、有外资的、有军阀的,还有合营的。不过散落在大地上最多的,还是一个个小粮栈。这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大伙儿心里头都有点儿犯嘀咕——今年春耕不得耽误了?可是这个城里人给的价格实在是高,高得他们不得不开始畅想,这些钱能换多少好东西,就算今年收成不好,有了这些钱,他们还吃不上饭了么?何况,他连再陈的粮食也要。谷子、大豆,一概都要的。 这天晚上,他就住在这家粮栈里头。 屋里烧着炉子,褚莲和牙答汗在仓库里用木头板子搭了两张床,一会儿,他们就要在这两张床上过夜了。 这仓库业已空置好几个月了。冬天的时候,粮食就直接储存在户外,因而他们才能这里凑合一宿。第二天,他们还得继续敲其他粮栈的门,把能收的粮食全都收走。 “天儿冷,喝点儿姜汤,热乎乎地再睡吧!” 仓库的门被敲了两声,大娘端着两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褚莲和牙答汗一人分了一碗。 “谢谢大娘。”褚莲说,这汤还烫,他只能吹一吹,然后沿着碗边儿慢慢地喝,姜汤热辣,喝下去一小口,就沿着喉咙热乎乎地烧到胃里头,大娘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他就笑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来。 “这俩小伙子长得多俊啊!看见你,我就想起来我儿子了。” “您儿子在外头?” “可不是嘛。”大娘一笑,眼尾挤出几条细细的纹路来,“你们大买卖的都来这儿收粮,我们小买卖的,就到庄稼人那儿去收粮了。这不我儿子就是吗?有几天才能回来呢。” 褚莲笑了笑,大娘从他手中把空碗接了过来,还待再说点儿什么,这时候,前门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叩门声,她站起身来说:“又有来住快当的了。我估摸着呀,也是跟你一样,来收粮食的。” 说罢,她又收走了牙答汗的空碗,去前门开门了。 不多时,在牙答汗和褚莲准备睡下的时候,仓库门又一次被叩响了,大娘回来了,身后站着三个看不清脸目的年轻人,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点儿殷勤地问:“家里实在是没地方。这么冷的天儿,外头实在待不了人,让这俩小伙子跟你们一块儿在仓库凑活凑活,咋样?”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虽然看不清脸,可都是挺高的个儿,板正身条儿,穿得也十分体面,不像是庄户人,也不像是劫道的:或许就如她所料,是跟褚莲和牙答汗一样来收粮的。 褚莲一笑,道:“那有啥说的,都是大老爷们儿,挤一挤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啦!嘿嘿嘿大火现炒…… 先土下座……明天之后的一周更新会不太稳定……一个是没有存稿了,一个是太忙了,我要飞完广州飞郑州,飞完郑州飞长春……所以不能保证日更果咩纳塞!但是还是会写的![爆哭]
第71章 冲突 褚莲既然点头应了, 大娘就欢天喜地地让这两个人进来了。 仓库内摆着几盏小小的油灯,走到光下,褚莲才看清这个打头的年轻人, 心里对他的戒备更少了几分:他戴着眼镜,长着一双眼角尖尖的丹凤眼, 有一种未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白净的清秀, 想必不是什么武人, 真是来跑腿儿收粮的城里人。 他身后跟着的俩人也是大差不差的, 都穿着庄稼人不会穿的那种西装大衣。于是褚莲从床上站了起来, 给他们腾了腾地方,好让新搬来的几块木板子再搭起三张窄床。 仓库说小不小,可是现下站着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人, 一下子显出来这仓库的狭小来;那戴眼镜的青年并不真的动手, 只有他的两个随从在搭床,他往后一让,肩膀挨上了褚莲的肩膀, 他这才瞄了褚莲一眼。 这年轻人身上带着一种高傲的气性,打从他一进来, 也不跟让他们住下的褚莲说什么“多谢”, 好似目下无尘,又好似懒得犯话。这人倒稀奇,褚莲笑一笑,井水不犯河水, 也不多说。 床搭好了,煤油灯熄灭了。 褚莲睡在墙边,牙答汗像是一堵人墙,把他和戴眼镜的青年隔绝开来。现在是冬天, 墙面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开始试探他跟大娘借来的破被子,想要钻进他的衣服里去。 没人打呼噜。甚至牙答汗也没有。 可是躺在这张旧褥子上,褚莲翻了个身——牙答汗似乎睡着了。哦,他倒是睡得很香嘛。怎么他褚莲就睡不着呢? 一个是木头板子太硬了。他想。伴着这个想法,他翻来覆去,木板子嘎吱嘎吱作响,牙答汗哼了一声,怕吵醒他,褚莲不动了,皱着眉头仰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一个是这张“床”太窄了,翻个身就要掉下去了,可是睡地上又太凉,恐怕冻死,还是要睡在这上头。果然老话说由奢入俭难,他在济兰的小洋馆里过惯了好日子,就连这点儿苦头都吃不了了。想当年……不说多少年前,就前几年,他和济兰在麻达林的时候,还睡在地上,肩膀上还淌晃子(流血)呢,怎么都睡得着? 他往旁边一摸,只摸到炉子前一点温温的空气。 哦,还有最后一条。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这张床上就我一个人,没有一个又漂亮又粘人的格格,趴在我的胸前,睡得又呆又香。 第二天早上,褚莲和牙答汗醒来,该准备去别县了。那三名青年还睡着。 大娘早就起了,给褚莲和牙答汗打了热水洗脸。关东的人都长着一副热忱的直肠子,毕竟在这样的冬日里头,彼此照料才是生存之道。 洗过了脸,结完了钱,签完了合同,褚莲和牙答汗该走了。这时候从身后的院子里,终于走出来那刚刚醒过来的眼镜青年。他睡得似乎不好,脸面微微浮肿,还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色;几绺头发在他头顶上不服气地支楞巴翘着,应该是他夜里一直在翻身的缘故。他看见褚莲和大娘,眼睛里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张开口刚要说话,紧接着—— “阿嚏!”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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