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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走了,大娘。”褚莲笑道,那青年忽然揉着鼻子开口了:“等一等。” 褚莲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看他,他却转向大娘道: “现粮还有吗?江载也要。还是说……都给他买走了?” 就如褚莲出发前所做的功课:明水载是冬天松花江上冻之前的现粮,江载,是指开春开江后可以运走的一波期粮。褚莲暗自打量着来人,猜想这人也是炒大宗期货的。一般个人买不起那么多的粮,除非是跟济兰东家似的,是外资银行,外资粮商……或者关东的大公司。 大娘看了一眼她身旁跟来的褚莲,脸上堆笑道:“是啊,这就不赶巧了,俺家粮食都定给这个小伙子了。” 戴眼镜的青年这才看向褚莲,一双丹凤眼刀子一般,把褚莲上下一剐,终于开了尊口:“他出多少?”褚莲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仍是笑眯眯的,丹凤眼眯了起来,又转向大娘,“我们出两倍!” 褚莲闻言抬起头,似笑非笑去看那大娘,大娘立刻局促不安起来:“这,这都定好了,咋能反悔呢!小伙子,要不然你再去问问别人家呢?” 丹凤眼说:“还用问么,方圆几里地的粮食,不是都给他买了吗?” 褚莲“啪”地一声,合上了小皮箱子,来之前,某位身娇肉贵的格格亲自给他收拾的箱子,整整齐齐码着所用衣物,甚至还有一块香皂;现在箱子再一次合上了,还夹着一条袖子,在箱子外凄惨地挂着。 牙答汗杵在他身后,像是一座铁塔,随时准备拔地而起,跟他离去,然后前往另一个地方,搜刮当地的所有地皮。 褚莲脸上似笑非笑,一双傲慢的丹凤眼正隔着薄薄的镜片瞪着他,那人又说:“三倍、四倍,都可以商量。广信公司不缺钱,只要你开价。” 关于广信公司,褚莲也有所耳闻。如今关东货币混乱,物价奇高,也少不了广信公司搅的浑水。因着广信公司还兼营官银号,所谓官帖就是他们印刷流通出来的,只不过既然印多少是他们说了算,那当然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于是他不由得冷笑道:“既然大娘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我,我们签了合同,那就是不能毁约的。”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仍有模有样地从大衣里抽出来一张纸,“哗啦啦”地抖开了,上头赫然盖着华俄道胜银行的红章。 丹凤眼眯成两条细细的线。 “我当是啥人,原来是毛子人的狗。”他道,眼睛里闪烁着冷冰冰的怒意,大娘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手足无措,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把这俩不速之客一块儿赶出门去,又怕得罪人,只好两只手抓在一起,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褚莲从前是做胡子的,闻言更是冷笑。所谓兵匪一家,它广信公司是军阀把持的,暗抢难道比明抢好多少么?于是心里对这个戴眼镜的更是看不上。 丹凤眼看他眉眼间几乎现出凶色,脸上浮起两团轻蔑又愤怒的红晕。 “老太太,你给个数,我全买。广信想买的粮,合同算什么?” “这位先生贵姓啊?”出乎预料,褚莲道,丹凤眼冷笑一声,打定主意并不回他的话。只瞪着那进退维谷的大娘,做粮栈的虽然心黑,可对着大客户,到底要讲一个诚信:华俄道胜银行和广信公司,她可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褚莲缓缓地笑了一笑。 他生就一张英俊面孔,微微的眉压眼,这时候一笑,两只眼睛压得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连着那英俊的面目,都在一瞬间显出凶恶来;那个丹凤眼嘴唇微张,正要说话,寂静的冬夜里,突然“砰”一声枪响! 一丝血线顺着丹凤眼的眼镜腿流淌下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没人说话,就这么静了一会儿,大娘的喊声响彻冬夜:“杀人……杀人啦!” 褚莲一个眼神过去,她一下子哑了火,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喊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凶恶之徒看得与儿子相似呢?!她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来一把枪! “我枪下不过无名鬼。”褚莲说,好像存心想要显示一番,他并不急着收枪,这把枪牌撸子稳稳当当地握在他手里,枪口仍在微微冒烟。丹凤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先是变成了一片雪白,然后又变青,最后变红,红得好像是要流出血来。他表情变幻,全被褚莲一幕幕收进眼中——他太久没有摔过条子,这时候开了枪,真如个大烟鬼抽上了久违的一口般微微颤抖,瞳孔在眼中放大,他轻轻笑了一声,终于把枪收了回来。 丹凤眼看着他,身体也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对死的恐惧;可他绝不想让这个匪人看出来,右耳一片火辣辣的疼,但比疼更疼的是此种奇耻大辱。他怒极怕极,嘴唇张合几度,最后终于颤抖道:“我们走!” 说罢,他当头领先,推门出去,身后跟着他那个已经吓得湿了□□的随从,一语不发,满面苍白,又将满天月色与雪色关在门外。 一场争端,被迫消弭在一声枪响之中。 一周后,褚莲和牙答汗踏上了回哈尔滨的火车。 其实这几天,黑龙江的诸多县市,也不是没有别的人来买粮。只不过买得不像他这么多,也不像他价格那么好。要是有粮栈已经把粮食卖给了别人,他就拍下两大张羌帖加价,因此几乎把几个县城的粮食买了一空。他再也没有遇见那个广信公司的眼镜,或者其实是人家躲着他走,他当然乐得。 褚莲从县里雇了几个人,拖着一列板车,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放上去,要不是现在冰天雪地,看着就跟丰收了似的。他就这么温文可亲地敲开每一家粮栈的门,每敲开一扇,就让身后的板车队伍更壮观一点。 最后在一家农户家里,老头子探出一颗好奇的脑袋,问:“小伙子,这……这你可咋运回去啊?” 他就笑了。 “叔,我不运回去。我租你家的地方,暂时放在这儿,行不行?” “行是行……那你啥时候来取啊?” “开江春耕的时候吧。”他说,“等啥时候春耕了,我的人就来取了。” 他来的时候只带着牙答汗和一个小皮箱,走的时候自然也是如此。火车上,褚莲和牙答汗坐在窗边,同样喝着热水。 火车正在铁道线上悠然行驶,驶过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野;火车的汽笛声悠扬而尖锐,褚莲朝着窗外望去,只见一队黑压压的人马呼哨着从田野的那一头奔来,与此同时,火车慢了下来,并且越来越慢,乘客们的身体在椅子上向前倾去,激起一阵各国语言的骂声。褚莲猛地站了起来,腿脚偶有不便,差点儿一头撞进牙答汗怀里;可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手杖也没有拿,急着拨开抱怨的、不明就里的人群,连自己一瘸一拐也顾不上了,只有高声喊道:“别停车!不管铁道线上躺着谁,都别停车!” 他穿过一群叽里呱啦的日本人,甚至还狠狠搡倒了一个戴眼镜的,没管他到底是摔到了哪儿,可是还不等他走到火车头,火车头已经传来了惨叫 ,紧接着,一群又一群的胡子从火车头的方向快步走来,都拿着枪,风吹日晒的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凶恶和狂喜。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家人们[垂耳兔头] 这几天又发起高烧……请感受俺火热的爱(不是)
第72章 狭路相逢 褚莲站在火车里的走道上。 人群里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叫, 紧接着“砰砰”两声枪响!人群便静默下来,各自凑做一堆,瑟瑟发抖。 当头开枪的这个大约是个大掌柜, 人群中,他没工夫注意褚莲, 只对着人群喊道:“各位父老乡亲, 都别怕, 都别怕!我们只要财, 不伤人 。” 说到这里, 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穿和服的瑟瑟发抖的日本女人,摸着下巴笑了:“尖果儿(小美女)也不用怕, 跟你哥哥玩玩儿, 哥哥不吃人。”说罢,他同他身后的崽子们一起粗声大笑起来。无数双淫邪的眼睛在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身上扫过,都激起一阵寒冷的战栗。 打头的一挥手, 崽子们就止住了粗嘎的笑声,越过他, 往人群走来, 长枪短炮,一应俱全;机务段的想必已经惨遭不测,那么剩下的乘客们也不想遭遇同样的下场。 胡子求财,本是天经地义, 说无可说的道理。怕只怕他们求财不够,还要杀人取乐助兴。褚莲冷眼看着,崽子们一个个地搜身,还没有搜到他;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 一动不动。 直到一个崽子搜到了一个孕妇,突然笑了,回身对他家大柜问道:“大柜,你说这个双身子(孕妇),怀的尖桩子(小孩儿)到底是天牌(男的)还是地牌(女的)?” 大掌柜的一根手指头挠了挠太阳穴,说:“想知道。那咱剖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恐惧如同寒冬的冷空气,在人群之中蔓延。孕妇在崽子们手底下挣扎,满面泪水,嘶声求饶。 “你别动她!!”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正对着他老婆的肚皮,孕妇在尖叫,但是四肢都给按得死死的,动也不能动一下,这对夫妻的怒吼和惨叫反而把车厢衬托得安静如死。匪头子突然抬手就是一枪!男人没来得及出上一声,只张着圆瞪的眼睛,仰面倒了下去,这一次,人群中又有了骚动,哭声,骂声,求饶声,在各国语言里,都混在一起,变得更加难以分辨 。 眼见着人群要混乱起来,又是两声枪响,一切又归于恐惧的沉默。 刀子隐隐在孕妇的肚皮上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 “西北玄天一片云。 乌鸦落在凤凰群。 不知道谁是君来谁是臣?” 人群让开了,都争抢着瑟缩到一旁,露出其中那个高挑的人影——所有人看见了他,都会觉得,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人呢?他这么扎眼,长得又这么英俊,身型伟岸,往这儿一站,简直是鹤立鸡群,谁会看不见他呢? 大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 紧接着,他问道。 “你是谁?” “我是我。” “兄弟碰碰迎头?” “香炉山。捣米子蔓。”褚莲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谁也看不出他微微的跛脚,像是仍觉得不足,他看着大掌柜惊疑不定的神情,扬起嘴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万山雪!”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匪头子终于开口了。 “你蒙我呢?万山雪。万山雪不是早倒(死)了吗?”他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刮着褚莲,“就算秋子梨一直总说万山雪没死……” 冷不丁听到这么熟悉的一个名字,褚莲忽然感到一股暖流,从他的心里一直流遍全身,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你认识秋子梨,咱们也算并肩子(朋友)了。她刚生了没多少日子,家里人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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