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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莲从裤袋里数出来一块羌洋,问那厨子:“够不够?” 厨子支支吾吾,是个轴人,嘴里嘟囔说:“没钱找你。” 褚莲一下子乐了,他一乐,又有暖融融的水雾从他的嘴角冒出来:“那你就都拿着吧,不用找了。你是个实诚人,就是轴点儿。” 厨子收下了钱,从雪堆里刨出来他的擀面杖,嘟嘟囔囔地走了。牙答汗还攥着那孩子的手腕,褚莲扬声道:“行了,没热闹了,都散了吧大家伙儿?” 围观的行人渐渐都散了,走远了。牙答汗把那孩子抱了起来,包在褚莲温暖的羊绒大衣里面。褚莲终于有工夫安排他了,留神细看,感觉这孩子不像七八岁,可就是非常瘦小,简直皮包骨头。 “行了,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褚莲自觉说话很和善,这孩子脏兮兮的脸埋在他的大衣里,显得格外可怜,他不说话,就是摇了摇头。 “自己家还不知道?”褚莲问,那孩子仍然是一脸的戒备和茫然,褚莲福至心灵,忽然想起前两天他看的那张报纸,于是又问牙答汗,“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日本人没有?” 顺着那孩子逃命来的方向,两条街外,就有一家日本妓馆。 褚莲走在前头,他已经感觉微微地冷了。牙答汗抱着那孩子,跟在他后头。越走,那孩子就越是紧缩,一直走到妓馆前面,他突然发疯一般尖叫起来,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了一长串话,牙答汗和褚莲全都听不懂。可就是听不懂,这就说明他确实是从这儿跑出来的。 妓馆门口热闹非凡,人影摇动,有穿着和服的女人“哒哒哒”地踩着木头鞋子碎步跑过,去迎接她同乡的主顾。褚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孩子不依不饶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大衣里,似乎生怕被哪个人认出来。 “先回去吧。”褚莲说。 一个姨太太,一个门房,大雪天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个妓馆跑出来的日本小孩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这,这怎么整……”褚莲喃喃了一声,日本小孩儿吃了他自己偷来的两个肉包子犹嫌不够,现在正一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这怎么跟济兰解释呢? 济兰还没有回来,他平时要六点多钟才能回来呢。 日本小孩儿吃饱了,焦头烂额的褚莲把他拉到了盥洗室。 “自己洗澡,会不会?” 那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睁着一双眼看他;他脸上脏得那么厉害,褚莲几乎看不出来他长什么样儿,只发现这双眼睛格外的黑白分明,黑眼仁的部分又很大。 没来由,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济兰刚刚上山的那样子,于是他微微地笑了。以防这孩子有着跟济兰一样的薄脸皮儿,他从卫生间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盥洗室的门关上了,而房门恰好打开了。 济兰带着满身的风雪从外头走进来,正在门垫上跺脚,好把鞋面上的雪花抖落。他不像薛弘若那样,随时随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总是满身轻松,两只手保养得当,除了在山上的时候握枪,其余时间什么也不拿。 一抬头看见褚莲,济兰微微笑了,一边摘他的黑色皮手套,一边问道:“今天怎么样?” 褚莲的手甚至还放在球形的门把手上,说:“还……还行?” 他听着身后门里的动静,好像有水声。这孩子果然还不傻,知道怎么用浴缸放水。怎么就他第一次用的时候一头雾水,还招来了济兰,导致一洗澡就洗了俩小时呢? 济兰显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他看了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牙答汗,又定定地看着褚莲:“谁在里面?” 褚莲张口结舌,终于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在别人家里积德行善,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是……就是个小孩儿——” 济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了,他鞋也没有换,直直地从门口走了过来,鞋跟在地板上铿铿作响,褚莲的表情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儿——他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济兰知道自己远比褚莲自己更了解他。 “让开。” “你生气啦?欸呀,这,这你就生气也太不爷们儿了。”褚莲几乎有点儿结巴了,还有点儿恼羞成怒,“这点儿事儿……我一会儿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 济兰看着褚莲握着门把手的手,缓缓道:“让开。” “你能不能给人留点儿空间啊?他洗澡呢……那哪能说进就进……” 济兰缓缓抬起头,看着褚莲因为心虚而闪躲的眼睛。 时隔一个多月,那一声“我是个正常男人”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脑海。像一句咒语。 “好啊……好……”好什么?剩下半句话他真是说不出口。想起当初他是多么想要一个大澡盆……是褚莲亲自给他做的。现在就变了?好啊,是你太好了,褚莲,你把不明不白的女人带回来,带回我们的家里,还让她在我们的浴缸里洗澡,你—— “让开!”他厉声说,褚莲顿住了,然后渐渐的,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无力保护他人所带来的羞耻表情,济兰在他跟前从来是顺和的,因此让他忘了,济兰也是有脾气,有架子的人。 仿佛深受打击,褚莲倒退两步,手也松开了门把,靠在一边,抿着嘴不说话了。 济兰猛地打开了门! 浴缸里几乎是满溢着一汪泥水。一个小孩儿,赤身裸体地站在里头,正要用蓬蓬头来冲水,一只手还伸着要去够。 门外一个人,门里一个人,都定住不动了。 济兰又猛地把门关上了。 他先是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他真的完全冷静了。那小男孩儿是个纯粹的小男孩儿,胸前平坦的一片,绝不是个小女孩儿。 他静静深呼吸了一会儿,又去看褚莲。 褚莲不看他。 说来,济兰见过褚莲动怒时候的样子,可是认识的这几年来,褚莲从没对他红过脸,发火儿都是对着别人发的。这一下子,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羞愧,脸也跟着红了。 “莲莲,我……” “你不想我跟你住,你就直说。”褚莲突然打断了他,口气又冷又硬,显得他一点儿也不伤心,眉梢眼角却都耷拉着,“我也不好意思就这么一直给你添麻烦。” “你……你想什么呢!”济兰大惊失色,刚才的气焰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苦笑和一点微妙的窃喜,“我……我不是怕你给我添麻烦!你怎么会给我添麻烦呢?” “我这不是在给你添麻烦吗。”褚莲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冷冷的。 “我……我上班上糊涂了。”济兰说,伸手去拉褚莲的手,牙答汗开始面壁思过,瞪着墙面上线条精致的壁灯,“我以为、以为——” “以为啥?你心眼儿多我知道,你对我也这样?整得好像我带了个小偷回来似的,我要是带——” 他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话突然停住了,济兰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褚莲恍然大悟,张开了嘴—— “你以为我带女人回来啊?” 济兰沉默了。 就在他尴尬又羞耻的沉默里,褚莲开始放声大笑,笑得里面的小孩儿都说了一句日本话,像是在问怎么了。褚莲实在无力回答,笑得都弯下了腰,两只手拄着膝盖,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了,别笑了!”济兰终于恼羞成怒,作势要走,褚莲伸手抓他,又失去平衡,差点儿直接笑得跪了下去。济兰马上去扶他,又被他带倒,两个人双双坐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济兰嚷嚷不过褚莲的笑声,终于自己也跟着笑了。 “傻小子……真是……真是个台炮哈哈哈哈哈!”褚莲笑累了,拍着大腿停了下来。济兰抿着嘴看着他,脸儿红红的。牙答汗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小房间。 “你这脑子里想的都是啥啊?”褚莲多日来的郁闷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只剩下荒谬的好笑,看着济兰嘟着嘴生闷气的样子,忽然稀罕得了不得,一把勾过来他的脖子,在他嘴唇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爷就喜欢你这一个小美人儿,再没别人了。” 济兰长长叹了口气,跟万山雪一样,摊开腿坐在地上,自觉十分没有形象,但是这一点他早已经无力改变了。 他抹了把脸。 “我看你腿脚也好得差不多了,得赶紧给你找点儿事儿干。省得你在大街上到处捡乞丐回来……也省得……” 也省得我跟着你疑神疑鬼的!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天写得太甜了牙都倒了怎么回事……其实我写的真的是甜文吧??[可怜]
第70章 买粮 日本孩子第二天就被济兰叫人送走了。 据事后牙答汗笨拙的复述, 那孩子早上被他叫醒,穿上衣服鞋子,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实际上,他能有昨晚上那一番境遇, 也算是他的幸运才对。牙答汗说, 罗先生要送这孩子去哪儿帮工, 看命。褚莲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他被冻感冒了, 早上气势汹汹地发起烧来,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什么也听不真切。 朦胧间, 他听见济兰吩咐牙答汗的声音;从睫毛下,他依稀看见济兰站在门口的背影,他并没有亲身下去吩咐的意思, 说完了话,就把门关上, 又回到了床边。 一只沁凉的手背在他额头上短暂地停留。褚莲烧得迷迷糊糊, 只觉得那只手真是舒服得不得了,一把抓住了,贴在滚烫的脸上不撒手。 然后他就被扶着靠坐在床头,干涸的嘴唇上贴上来一只杯子, 他稀里糊涂地喝了,又就着济兰的手,吃了两片不知道什么药,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么一睡, 就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他的烧差不多退了一半,济兰已经不在房里了。 褚莲下了床,仍觉得冷,于是把整床被子都扯了下来,披在身上,把自己包成一个大蛹,赤着脚走了出去。刚走两步的时候还有点儿瘸,但是他很快就适应了。 卧室的对面是济兰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济兰打电话的声音,没有刻意遮掩什么,但似乎是怕吵醒了他,也压了些声量。 “买?确定要买?也不是不行……既然……连广信公司都要买……”褚莲靠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把耳朵贴上去细听,“既然瓦莱里扬这么说了。他不是有消息?是啊,说木兰县的知事上禀……平地雪深八九尺,东荒各属大都如此。好……那你拟个文书交上去,没问题的话,我立刻着人去办……” 听着听着,济兰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是一种“运筹帷幄”式的傲慢和心照不宣。 “两份合同就行了。这还用我说?明面上是那个数,实际上么……咱们有咱们的分成。赔?不会赔的。”济兰说,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软化下来,“……我朋友以前务农,收成的事儿……他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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