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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院子,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一副被强行涂抹掉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 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客厅里,他们一直没舍得换的软色沙发也已经消失了,玄关处,原本摆满了他们旅行时候带回来的小纪念品——海边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古镇买的手工陶瓷,异国街头艺人给他们画的情侣肖像速写…… 全都不见了。 他被带去了主卧的门口。 他曾经睡了七八年的房间。 有他最熟悉的窗帘花纹,有他半夜醒来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床头灯开关,有衣帽间里混合着两人气息的衣物,有浴室镜子上他恶作剧留下的、早已干涸褪色的唇印…… 现在,门开着。 里面是全然陌生的景象,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成了一种甜腻而具有侵略性的、属于柯祈安的香水味。 所有的一切。 所有那些承载了他们点点滴滴、琐碎却真实幸福的小物品、挂件、痕迹…… 他们一起拼好、摆了很久的拼图相框;他生病时,长庭知笨手笨脚折的、歪歪扭扭的纸鹤;吵架后,长庭知偷偷放在他枕头下的、写着别扭道歉语的便签;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旧地板上投下的、他曾经觉得无比温暖的光斑位置…… 全都没了。 他转头,紧抓着管家的手,“东西呢……我,我的东西呢?!” 管家被他抓的手生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神破碎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怜悯,他轻叹了口气:“余先生,您别激动……” “这里……柯先生不太喜欢原先的风格,长先生吩咐……全都换掉。” “去,去哪里了?!” 管家动了动喉头,几乎不忍心说出这个话,“扔,扔去城西的垃圾场了。” 中年管家本以为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会崩溃大哭,会去质问长先生,会去撒泼打滚……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身体,然后沉默了下来。 管家不敢多想,他把年轻人引到了隔壁的次卧,这里离主卧的距离刚好,可以及时地照顾柯先生。 如此,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 余赋秋本该是自由的,但他为了所谓赎罪的名头,被困在房间里。 他住着次卧,窗户对着后院那扇光秃秃的墙,终日见不得阳光。 柯祈安搬了进来。 起初是言语上的刺探和炫耀。 “这窗帘的颜色,庭知说衬我肤色,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呢。” “你以前就住这间?啧,采光真差,难怪你脸色这么难看。庭知早就该让我搬进来了。” 余赋秋只是沉默,像一尊雕像,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或脚下冰冷的地砖。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柯祈安。 有时候他的饭菜会“不小心”打翻,汤汁淋湿他仅有的几件衣服。 他的房间里会莫名其妙出现死掉的昆虫,或是一小滩来历不明的污渍。 柯祈安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指挥佣人搬动家具,抱怨“这里还有那个人的晦气”,要求用消毒水反复擦拭。 余赋秋依旧不声不响,默默承受。 他像是封闭了所有感官,活在一個只有冰冷和寂静的壳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柯祈安似乎是厌烦了独角戏,他故意在楼梯口拦住端着水杯准备回房的余赋秋。 “让开。”余赋秋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 柯祈安却笑了,“让开?” “你现在是要照顾我的人,是我的仆人,我怎么使唤你,都不过分吧?” “嗯?余老师?” “庭知为了我受伤的事情,人都瘦了一圈。” “他抱着我的时候,可心疼了,比当初对你,紧张多了。” 余赋秋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水杯。 “听说,长春春醒来了。” 余赋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头猛地抬了起来,对上的却是那双充斥着恶意的双眼,“但你猜,你生的这个野种是什么下场?” 他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大脑:“不仅仅变成了一个残废,还变成了一个智障呢。” “你骗人!” 余赋秋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直沉寂的死水被投入巨石,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拿着杯子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他已经握不住杯子了,病情严重到既便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手还是会不自觉的发抖着。 “当然,等那个傻子回来,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 柯祈安忽然凑近了余赋秋,将他手中的杯子打翻在地上。 余赋秋下意识的要去拿,从背后的视角看,就是他朝着柯祈安的衣服挥去。 柯祈安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在余赋秋的手刚刚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脸上笑容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脆弱,口中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身后的楼梯倒栽下去。 但在倒下的那一刹那,他伸出的手,却用尽了全力,死死抓住了余赋秋那只挥出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拽。 “唔——!” 余赋秋根本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拉扯力传来,他本就站立不稳,被这股力量带着,也一同朝着楼梯翻滚下去! “砰!咚!哐当——!” 身体撞击木质楼梯的闷响,滚落的碰撞声,柯祈安持续不断的、惊恐痛苦的尖叫,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争执到两人滚落楼梯,不过几秒时间。 当余赋秋天旋地转地摔在楼梯转角平台,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剧痛时,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柯祈安躺在下面几级台阶上,捂着脚踝,脸色苍白,泪流满面,正发出痛苦而压抑的抽泣声。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从楼上传来。 长庭知几乎是冲下来的。 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目光先是一扫地上情形,随即死死定格在余赋秋身上。 “余赋秋!你干了什么?!” 他甚至没有先去查看柯祈安的具体伤势,就朝着余赋秋厉声质问。 余赋秋躺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浑身疼痛,耳朵嗡嗡作响,长庭知的责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那样,想说柯祈安是故意的……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钝痛地跳动着。 长庭知已经不再看他。 他迅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柯祈安的脚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小安?伤到哪里了?别怕,我看看……”他的声音是余赋秋从未听过的,带着疼惜的急切。 柯祈安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泪水涟涟,声音哽咽破碎:“庭知……我好疼……脚好像扭到了……我、我只是想跟他好好说话,让他别总是阴沉沉的……他就突然推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了。”长庭知打断他,他直接将柯祈安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稳当而充满保护欲。 柯祈安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发出细微的啜泣。 长庭知抱着他,转身,目光再次掠过瘫在地上的余赋秋。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长庭知的声音淬着冰,“否则,余赋秋,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低声啜泣的柯祈安,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余赋秋躺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怀里那个被精心呵护的身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明亮的逆光里,连影子都被迅速拉走,不留一丝痕迹。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都在急速褪去。 只剩下那个决绝的、抱着别人离开的背影,深深烙进他空洞的眼瞳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猛烈的、撕裂般的剧痛,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 “呃——!” 他猛地弓起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溢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那痛感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锐,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体内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搅动,要将什么生生剜出去。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腿间涌出。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掌心瞬间被一片滚烫的濡湿浸透。 他低下头,颤抖着,看向自己身下。 米色的长裤.裆部,已经被暗红色浸透。 那红色还在不断扩大,蔓延,顺着裤腿往下流淌,在身下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粘稠的、温热的…… 鲜血。 一大片。 …… 他醒来的时候,长庭知坐在他的身边,他的双手双脚已经被铁链锁了起来,长庭知神色平静,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孩子,没保住。” 长庭知说了一句,“医生说你情绪不稳,有自毁和攻击倾向。” 他的视线落在那副冰冷的镣铐上,又移回余赋秋脸上,“楼梯的事,不能再发生。为了防止你再去伤害小安,”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和伤害你自己。” “我只能这么做了。” 余赋秋低垂着脑袋,他摸着自己的腹部。 那个在血泊中流失的,是真的。 是他的孩子。 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孩子,最后却什么也没剩下。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长庭知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却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伤害柯祈安? 伤害……自己? 所以,锁起来。 像锁住一条会咬人、也会伤害自己的……疯狗。 原来,在他失去了孩子,流干了血,从生死边缘爬回来之后,得到的不是半分怜惜或追问,不是对真相的探究,而是……一副镣铐。 余赋秋的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垂了下去。 他不再看长庭知,也不再看那副锁住自己的刑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盖着的被子上,落在自己那双被铐住、显得异常苍白脆弱的手腕上。 没有哭。 没有闹。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他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灵魂的、精致的、易碎的瓷器人偶。 长庭知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那截脆弱的脖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 “你好好休息,春春下午就回来了。” “孩子…”他停顿了下,“还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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