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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时颂摇摇头,将手背过身,说:“我没事。” 说没事,却不吃不喝的三楼,回了卧室反锁上门。 一直到谢斯年赶回来,敲门喊他,神智才被拉回来。 他呆愣愣的窝在床角,视线投落在门板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谢斯年在门板后面,温声喊他的名字:“时颂,开门好吗?我和菲比都很担心你。” 岑时颂眸光微动。 “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很突然,你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谢斯年语气一顿,继续说,“但,颂,我想和你聊聊天好吗?” 谢斯年很有耐心的等了一会儿,没出几秒,门开了。 岑时颂双眼潮湿的看着他,喊:“谢哥。” 他是委屈,也有后怕。 真的被吓到了。 岑时颂从来不知道,原来人是那么容易受情绪操控的动物,那一瞬间,他恨着商聿怀,恨着老天爷的不公,于是他抢来一把枪,对准商聿怀。 可当他真的清醒过来,那枚子弹已经射了过去。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顿时惊醒,他现在已经是杀人犯了。 而商聿怀是他初次犯罪的无辜死者。 岑时颂只是这样想一想,深觉后背发凉。 “我今天差点杀了他……”岑时颂字句颤抖,泣不成声的说,他低声喃喃,“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如果那把枪没有偏,如果他真的开了第二枪 ,世界上再也没有叫商聿怀的这样一个人,给他痛苦不堪,给他妄想欢愉,春梦和噩梦共享一张脸。 岑时颂从来不会在谢斯年面前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泪水。 这样说可能会很奇怪,但他真的已经把谢斯年当成自己的亲人,一个类似于父亲的位置。 不是哥哥,他没有哥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但他有感受过前十八年,岑溪中对他矫饰过的父爱。 如果没有变质,大概就是谢斯年这样。 岑时颂很信任谢斯年,无条件的,因为他的这条命,变相来说,还是谢斯年给他的。 岑时颂想起五年前,那个很普通的傍晚,管家因为有事离开别墅,黑人保姆菲比将他从那间暗室里放出来。 那时候他和菲比的感情还很一般,岑时颂还不懂手语,可菲比却冒着很大的风险,把岑时颂放出去了。 岑时颂一直在跑,可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纽约州太大,这个世界太大,岑时颂不过十八岁,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找不到落脚点。 他甚至身无分文。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大架桥上,终于没有了力气,脚下是翻腾的江水 岑时颂低头看着,心中不觉害怕,只觉得解脱。 他爬上了桥架,站在初夏的热风中,他闭上眼,说不出那一刻是在想什么,只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跳吧,跳下去就解决了。 可在死神来临之前,另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他听到了身后的汽车鸣笛声,脚步顿住,喂,这位先生,有什么想不开的烦心事不能解决,要在江边吹风啊 。 是一长串听不懂的英文,只是声音太好听,醇厚温和,像大提琴的琴弦在拨动。 岑时颂回过头,那辆黑色汽车里走下来一个长相俊美儒雅的男人。 亚裔面孔。 岑时颂瞪大眼睛,很不礼貌的直白问“你是中国人吗?” 甚至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是在寻死。 男人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说是的。 岑时颂那一瞬间的情绪有些激动,似乎在陌生的国家,遇到一个语言共通,可以说一句正常话的人,是一件真的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却在说,其实好像也没什么。 他看起来很矛盾,明明年纪很小,脸上的表情却很忧伤。 男人友好的向他伸出手,说:“既然遇见便是缘分,交个朋友好吗?” “我叫谢斯年,斯文的斯,新年的年。” 岑时颂直愣愣的看着谢斯年对他伸开的手,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是想要来找死的,不是为了结交什么朋友,这只是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因为他的几句话停下自己的目的 。 心里的小人疯狂吵架,岑时颂一边想着,我是要去死的,一边对着谢斯年的手,伸出了自己的手,从高架桥上下来,平稳落地。 他有些别扭的说:“岑时颂。” 谢斯年微微笑着说:“很好听。” 那一天,岑时颂第一次自杀,没死成,还认识了一个朋友。 岑时颂隐瞒自己混乱不堪的真实情况,只说是和家里吵架了,离家出走。 谢斯年看着岑时颂浑身上下的衣服,甚至没有一个手机在身边,确实很有说服性。 于是非常顺理成章的,又十分随意的,他提议岑时颂可以暂时住在他家。 很奇怪,明明根本不认识,明明只是一面之缘,岑时颂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真的毫无警惕心,只是一张华裔的脸,一些能够让他听得懂的话,岑时颂就放下了戒备心。 后来发生的事,变成岑时颂的一场美梦,他在谢斯年的房子里住着,庄园,大别墅,女佣,管家,岑时颂知道他身份并不普通。 岑时颂有些忌惮,但这里人对他都很温和,他甚至没想过逃跑。 谢斯年并不住在这,只是偶尔会回来看看他,问他住的习惯吗? 岑时颂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确实很奇怪,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甚至给吃给住。 谢斯年当时说:“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岑时颂当时头顶冒出两个字:替身。 好荒唐,好老土,这是二十一世纪吧。 况且听女佣和他聊天时说的话,谢斯年似乎今年已经年近四十岁——尽管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多岁。 但岑时颂比他小了整整二十岁。 岑时颂的眼神有些古怪看着他,带着些防备。 谢斯年似乎看出了什么,知道他误解,哈哈笑着,说:“想什么呢,只是觉得你离家出走的性格很像他,当年没能帮到他,他一直埋怨我,现在帮你,也能了却我的遗憾。” 谢斯年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眷恋和悲伤,岑时颂后知后觉,他口中这个人,似乎已经…… 岑时颂于是这样住下来,虽然不能说心安理得,但确实是他少有的觉得安心。 直到一场雨下过,岑时颂发了病。 全都乱套了。 谢斯年叹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岑时颂有些长的头发,眸光有些发沉的说:“今天商聿怀会找过来是我的疏忽。” 岑时颂摇头,说:“不,不是,是他看到了我的日记……他知道了你,知道了我在这里。” 岑时颂说,对不起。 谢斯年说:“颂,这不是你的错。” “他总会找到你。”岑时颂愕然抬头,谢斯年沉静的告诉他,“这个世界确实很大,但并没有大到,能彻底把一个的生命痕迹彻底抹除。” 商聿怀会找到岑时颂,并不奇怪。 如果一个人真的要用尽一生,翻山越岭,去寻找另一个人,那么依靠现在的科技,总有一天破绽会出现,他会找到他。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些天,他确实一直在处理公司的事,但没有告诉岑时颂的是,商聿怀一直在找他,发了疯一样,恨不得把A市翻个底朝天,手甚至伸到了国外。 A市商家,C市谢家,势力各居一地,向来互不打搅,可商聿怀却把手伸到他这里,是一定要找到岑时颂不可了。 所以他给岑时颂派了保镖,以防万一,没想过商聿怀竟然真的会堂而皇之的出现。 岑时颂现在精神状况还不算稳定,至少完全没办法以正常人的姿态,去面对商聿怀。 但谢斯年确实没想过,孱弱如岑时颂,竟然真的会去抢一把枪,甚至毫不犹疑的射出子弹。 谢斯年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商聿怀说了什么,逼得岑时颂这样崩溃? 岑时颂顺着谢斯年的话回想,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鸣作响时,商聿怀说了什么—— 误会。 “他说,五年前是一场误会。” 沈望。商修瑾。 “他说是沈望和……商修瑾,联手设计的这一切。” 情书。真相。对不起。 “他说,那封情书被掉包,他真正收到的情书上面是写给沈望的。他气我的背叛,错怪了我,所以当时说了很恶劣的话。” 岑时颂语气一顿,脑海里如潮水般涌上商聿怀的声音。 岑时颂,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喜欢恶心。 是我一直活在他们的蒙蔽里,是我活在自己的嫉妒里。 我以为你喜欢沈望,我以为你爱他,我以为我恨你…… 谁在说话? 我恨你明明招惹了我,却为那个人写情书,我恨你的背叛和不告而别,我恨你不爱我,却演出一副很爱我的样子。 我知道你回来是有目的的,我一直知道那枚摄像头的存在,我知道你想威胁我,报复我,因为我拆散了你和沈望。 到底在说什么? 我伤害你,我羞辱你,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想让你明白我恨你。我一直恨你。 可原来,错的人一直是我…… 原来,那封情书一直是写给我的。 为什么什么都听不懂。 商聿怀自嘲的笑。 对不起,我爱你。 “我不信,我不信——” 撒谎,骗人,我不信。 岑时颂崩溃了,因为那一个“爱”字,他变成了疯子,要用最强烈粗暴的手段,要用一把枪逼得商聿怀闭嘴。 岑时颂泪流满面,他想,爱。 爱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让一个正常人变得如此难堪,为什么要哽在喉头,变成呼吸的阻碍,为什么要变成头骨中的一枚钉子,恨不得要岑时颂死。 商聿怀竟然说爱,他竟然敢说爱,他为岑时颂带来一切苦难,却还堂而皇之的站在那里,好像深情款款,好像真的曾为岑时颂流过泪。 他竟然说,我爱你。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谢斯年的声音,把他从那声枪响里拉回来。 岑时颂抬起头,泪水堆积在瞳孔里。 从离别钟声敲响的那一天起,商聿怀就变成岑时颂生命中,介于雨水和泪水存在的第三种物质。 岑时颂看向商聿怀时,瞳孔总是很潮湿,但爱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多眼泪要流,恨一个人,不会有那么多场雨要淋。 岑时颂摇头,他回答谢斯年的问题:“不……我不信。” 如果这一切苦难的源头不是商聿怀,而是一场错位的误会,一出别有心机蹩脚的恶作剧,那他的感情算什么,那他流过的泪,割手腕时流过的鲜血,他吃了那么多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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