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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简陋整洁,东西归置的井井有条。 一张单人木床靠西墙,铺着粗布印花床单。床头挨着一个清代样式的老衣柜,用来放衣物。一张朝南靠窗书桌,桌面上压着玻璃,玻璃下面塞着几张老旧照片。 一把破蒲扇,静静立在一摞书旁边。 孟熠拿起蒲扇扇了几下,打量桌下一张旧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笑着,黑粗长辫子甩在右胸前,怀抱着穿红肚兜的小娃娃,坐在长椅上,下面写一行小字,阿昀百天留念。 奇怪的是,照片左侧有个人被剪了去,显然是阿昀那消失的爹。 “哥,饭好了。” 阿昀猝不及防闯进来,随着他目光看去,清澈眸子瞬间暗淡了。 “你剪的?”孟熠指指照片,很惊诧。 阿昀沉默摇摇头,眼眶噙泪,问道:“哥,有爹……是什么感觉啊?” 他从小没见过爹。 孟熠没有来拈酸吃醋,立刻变脸恶狠狠说:“什么感觉?你说什么感觉?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爹对你,比对我都好,都快成你亲爹了!” 阿昀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 爷爷救过村长的命,村长的确待他好,可也客气,不像对孟熠,整天横鼻子竖眼的。 他觉得,爹就应该天天板着脸才对。 孟熠越看阿昀那双泪眼,越心烦气躁,浑身烧着似的,没好气命令:“找个大盆,给我搓澡。” 他想,宽肩窄腰,大长腿,全给你露出来,不信你还能把持住不扭腰。 第3章 相中他的小俏脸 ◎交公粮◎ “吃完饭再洗吧。”阿昀不肯动。搓澡,那岂不是要搓全身。他本就害羞,不大与人接触,更何况坦诚相见。 太恐怖了。 “指使不动你了是吧?”孟熠摁住阿昀肩膀,指着屋外高高麦秸垛问,“谁拉回来的?” “你。” 孟熠又指指堂屋一麻袋粮食,问:“麦子谁割的。” “你。” “滚出去找大盆。” 阿昀麻溜滚了。寻了个隐秘的地方,大槐树后面放大盆。靠墙,靠大门。这样,即使有人站在房顶,也瞧不见。 孟熠站在院中央,脱掉背心裤子,见阿昀不动弹,没好气说:“端盆过来,躲树后面干啥?” “哥,这里洗澡,别人看不见。” “大男人,还怕看啊!”孟熠鄙视一眼,走过来拿走大盆,举过头顶浇下去。冰凉井水钻进燥热毛孔,太阳都看着清凉许多。 爽。 孟熠抹把脸,扔给阿昀一条毛巾,伸展四肢,朝他抬抬下巴。“搓。” 阿昀低头,慢腾腾移步。这哪是搓澡,简直是上刑。 “想看啊,就大大方方看!我这身材,馋哭多少大姑娘呢。” “这腹肌,这线条,多少人想摸摸不到。” 阿昀咬牙,闭眼,胳膊都晃酸了,心想,什么时候能吃饭啊,好饿。 搓完一遍,孟熠又往头顶浇了一盆水,乐地吹口哨。 阿昀见他心情不错,想乘机道个歉,张了几次嘴,支支吾吾说:“那个……” 孟熠扭头,目光兴奋。“什么?” “没……没,”阿昀手里的毛巾一哆嗦,脑子一抽来了句。“哥,你这皮真厚,怎么搓都不破,是块好皮。” 孟熠两眼一抹黑,有这么夸人的嘛,扯过毛巾,头也没回骂了句:“滚蛋!” 又让他装上了,孟熠浑身通红,皮都搓掉一层。 阿昀松口气,一头扎进厨屋。 等孟熠冲完凉,饭也上了桌。 三菜一汤。 清炒豆橛子、茄子炖豆橛子、凉拌豆橛子,外加豆橛子洋柿子汤。 红红绿绿紫紫,瞧着直犯恶心。没鱼没肉,喂兔子呢。 孟熠蹙眉,一摔筷子。“豆橛子,豆橛子,全是豆橛子,豆橛子救过你命啊!” 阿昀大气不敢出。家里穷,很少买肉。就这些菜,还是七拼八凑的。 豆撅子长得快,一茬接一茬,家家户户都这么吃。 气氛尴尬。 阿昀沉默半晌,嗫嚅说:“哥,你碗里有鸡蛋,剥了皮的。” 家里唯一的鸡蛋,他煮了。母鸡每天下蛋四个,平常或是卖了,或是给娘吃,阿昀舍不得尝一口。 孟熠拿筷子一搅,果然有,夹住一口吞进去,噎嗓子,顺了几口汤,又往外冒汗。 太热了,他双手抱胸,脱掉背心。 阿昀目光,控制不住被引过去。 方桌不小,孟熠一坐下,两条长腿藏不住似的,露出一小截黑裤腰,腰细肩宽,肌肉结实线条分明,浑身透着男人味儿。 阿昀想,要是自己像他一样壮,就不用受欺负了。 “看什么看。” 阿昀被眼前瞬间放大的五官吓傻,手里的馒头掉地也顾不得捡,脸色尴尬,恨不得钻进碗里。 孟熠坏笑,屈肘、握拳,得意炫耀硕大的肱二头肌。 “大吗?” “大。” “想不想摸?” 阿昀耳垂倏地羞红,埋头扒饭。 孟熠见他那臊样儿,嘴角勾笑,桌上饭菜也合口许多。 等到下晌午,两人将麦子扬完拉回家,总共四麻袋,全部立在堂屋大立柜前面,摆得整整齐齐。 孟熠看眼座钟,马上四点,转头对阿昀说:“挑一袋实诚的,拉到粮站去。” 阿昀心隐隐作痛,动作也变得慢腾腾。 天旱,收成不好。除去交的,卖的,余粮勉强够吃。每一粒麦粒,都流着汗水,他舍不得。 孟熠一眼看穿他心思,冷哼一声,扛起麻袋装车。 一路上,阿昀架着车把,走得特别慢,孟熠撵了好几次,才到粮站。 阳光热辣,蒸笼一般。 粮站里排起长队,黑压压全是人,村民时不时用衣袖擦汗,议论着今年收成不好,没办法,该交还得交啊。 阿昀又一阵心痛。 很快轮到他。 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过来登记,过称,将粮食倒地上检查,说了声合格。 公粮就算交完了。 交公粮时,孟熠站在远处树荫下乘凉,一点也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人多的时候,他总是离自己远远的。 阿昀知道,自己出现的地方,就是焦点,孟熠自然不愿跟他在一起。 丢人。 刚才交公粮时,议论声就没断过。 “这就是东洼村的那个阿昀?长得还挺俊。” “害,爹找不着了,娘克夫克公婆,还是个病秧子。” “老张家也真是,小儿子夭折,大儿子找不到人,夫妻俩病死,这老大家的阿昀,还不满十九岁,哪能撑起一个家,可怜……” “可怜?他是二椅子。听说跟很多汉子不清不楚,会勾人得很,要不然凭他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哟……” “唉,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阿昀低头拉车,穿过一堆又一堆人群,那些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明目张胆的声音让他喘不过气。 “阿昀!” 前头突然冒出个人,挡住去路。 阿昀心里咯噔一下,是二叔家的建庆,他堂弟。 两家关系水火不容,特别是爷爷奶奶去世后,因宅基地的事闹得你死我活。 平时,能躲就躲。 “哟,准时交公粮了?”建庆阴阳怪气,“粮食是自家种的,还是拿自己换的啊?要凑齐一麻袋粮食,可不容易啊!” 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种场面,阿昀习惯沉默应对,低头躲到另一边,却被铁锨左挡右挡,挡回来。 “建庆,你让我过去吧。”他低声央求。 建庆岔开腿,拍拍,无赖道:“行啊,从我**里钻过去。” 周围哄堂大笑。 阿昀涨红脸,手指狠狠掐入肉里。 今天这顿揍躲不开了。 建庆手里有铁锨,别砸坏地排车,车是孟熠哥家的,不能给人家弄坏了。 阿昀朝树荫下张望,期盼孟熠能看见,先把地排车拉过去。孟熠哥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别过头去,朝更远的地方去了。 阿昀心一下子凉透,拉起地排车想跑,却被人一把薅住衣领甩到地上。恰巧趴到一人脚下,那脚嫌弃地后退几步,唯恐沾到。 “臭不要脸!霸占我家房子,还想跑?”建庆轮起铁锨砸车把。 阿昀爬起来拉住他,哀求:“别砸,地排车是孟熠家的……” “少拿孟熠压我,东洼村,最瞧不起你的人就是他!村长家的咋啦?照样砸……” 铁锨重重挥下去,砸向地排车,阿昀扑上去挡住,右腰侧猛然剧痛,断了般,趴地上半天没起来。 “真贱!”建庆顺势骑人身上,轮起拳头,还没落下,被后面飞来一脚,踹进路边粪堆里。 “吃屎去吧!憨熊!” 阿昀回头,呆住。 孟熠站在烈日下,怒目圆睁,像一头猎豹,浑身透着狠劲儿。 浓眉厉眼,高挺鼻梁,一张野性、不好惹的脸,看人时眼眸微透下三白,带几分嚣张野痞。五官极其俊毅,寸头被他驾驭得完美无缺,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老子天下第一!” 天生的张力和压迫感。 人群安静如鸡。 阿昀心猛然颤了颤,隐隐生出担忧。 他分不清这一脚是帮他,还是因为厌烦建庆。建庆说孟熠最瞧不起的人就是自己,十几年的偏见,是一顿饭,一个鸡蛋转变不了的。 他沮丧低下头。 “孟熠你多管闲事!阿昀是你什么人?你这样向着他!”建庆撑着四肢,像屎壳郎一样爬出粪堆。 阿昀心里一紧,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孟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份量。 孟熠愣怔半晌。 本来不想管这档子破事,欺负阿昀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不知道怎么的,还是忍不住这边瞟了一眼。 只一眼,脑仁气炸。建庆竟然骑到阿昀背上,他算个什么东西! 大脑还在犹豫,腿已经控制不住,一脚将人踹飞。 阿昀是他什么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碰过的东西,别人不能碰。哪怕是一条臭鱼。 视线无意间落到阿昀红润嘴唇,孟熠蓦地想起酥麻过电的感觉,心里痒,义正言辞说:“张爷爷在世时,你们两家的房子就分好了,什么霸占不霸占的,我谁也不偏向,我向着理!” “向着理?我看你相中阿昀那张小俏脸了……”建庆叫嚷。 阿昀心里咯噔一下,臊个大红脸,抬眼去看孟熠,他果然变脸。糙老爷们,最受不了这种侮辱,都怪自己连累他。 阿昀这张脸,过于俊秀,女人嫉妒,男人心动。 村里不少糙汉子见他白嫩,时不常摸胳膊摸腿揩油,说些下流话。阿昀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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