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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自己胸前。孟熠侧弓着身子,贴得严丝合缝,鼾声微响。 阿昀脸一红,小心移开压在胸前的手臂,生怕吵醒他,悄悄趿鞋出去了。 堂屋门开着,油饼胡豆冒着热气,桌上留了字条。 村长夫妻下湖打渔,刚走。 阿昀收拾完屋子,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把孟熠的一堆脏衣服洗干净,晾到院子里,才蹑手蹑脚出门。 他从家里拉了一车粪,赶到高粱地,别人家的地早上完粪了。阿昀干的慢,想趁天凉快,能多干点多干点。 腰侧隐隐作痛,干了一会儿,阿昀觉得头晕,坐在树荫下就水啃馒头。 望不到边的田地绿油油,高粱苗、玉米苗手掌高,中间光秃秃凹进去一大片,阿昀家的。 一亩地刚撒一点,干完还早哩。 阿昀蹙眉。 他家本来有两亩地,分给建庆家一亩后,伺候的更加精细。 别人翻一遍地,他就翻两遍地。别人薅一遍草,他就薅两遍。收成是好。只是,总晚别人一步。 爹不在,娘生病,家里没有别的营生,全指望这一亩地呢。 没歇一会儿,阿昀强撑身子,拿铁锨洒干粪,敲碎土坷垃搂平。 日头渐渐升起,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 阿昀喘不上气,脚底像踩着海绵,东倒西歪,拄着铁锨,眼前蓦地一黑…… “阿昀!” 一只大手伸过来……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树荫下。 孟熠光着膀子,半抱着他,正拿褂子敷额头,给他降温。旁边放着半桶井水。 冰冰凉凉,很舒服。 阿昀低低叫了一声哥。 “你中暑了,”孟熠递过来一瓶藿香正气水,“得亏有人带这个,快喝,喝光就好了。” 语气硬邦邦的,好像生气了。 孟熠的确生气。 一早醒来,家里收拾的干净整洁,就是怀里的人不辞而别,打听半天才找到这。 他还没亲嘴呢。 阿昀怕孟熠嫌弃,接过药瓶,低声说:“哥,我没事,就是没吃早饭头晕,我还能继续洒粪哩。” “歇着吧。” 孟熠将人抱到树干靠住,自己拿起铁锨往外走。“阿昀,你下地为啥不叫我,拿我当外人啊。” “不是……哥……我……”阿昀向来不会说场面话。都是家里的活,自己能干完。孟熠能来看自己,阿昀就已经很高兴了。 “歇着吧。”孟熠一句话把他堵回去,一边挥着铁锨,用力砰砰砸土坷垃。 阳光洒到孟熠身上,腹肌分明,黝黑发亮。 阿昀突然心跳加速,心想许是中暑的缘故,赶紧把药喝个精光。 没过晌午,粪就洒完,土坷垃也敲得粉碎。剩下一两分地,再平整平整就完事了。 阿昀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两人刚成为朋友,人家就不计前嫌帮自己,简直就是电视剧里的大侠。 自己却没为他做过什么。 阿昀心里愧疚,提着白色塑料桶,晃晃荡荡走过去。 “哥,歇着吧,先喝口水。剩下的,下晌午我干。” 这桶是爷爷以前装散装白酒的,有年头了。往里灌满热水,加两片姜片,最是温肺。 他没料到孟熠会来,只带来一个茶缸子,怕人家嫌弃,用井水洗过两遍。 “别过来,我过去。”孟熠几步跑到阿昀跟前,扶住细腰埋怨,“让你好好歇着,怎么不乖呢。” 阿昀脸又红了,心想还是跟以前一样骂他吧。现在这种语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受不了。 孟熠掌心火热,烫得阿昀腰侧发软,越发走不动道。一把抄起腿弯,将人抱起,阿昀脑袋撞到他怀里,还未来得及惊呼,人又挪到树荫下。 “放…放我下来吧。”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两个男人这样抱,太奇怪了。 难道朋友之间都这样?阿昀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心想许是自己想多了。 孟熠将人放下,接过茶缸子咕噜噜灌起来。 他仰着头,喝得太急,水从嘴边不住溢出,流过滚动喉结,顺着胸膛往下淌。 阿昀怕他湿了裤子,忙用褂子去抹,抹着抹着,头越埋越低。 天呐!好热!自己又中暑了吗? “怎么不擦了?”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罩住他的手,蜷了蜷。 阿昀吓得不敢动。只觉得被温热手指摩挲,心麻麻的。 孟熠宠溺看那蓬松黑发,毛茸茸的,心里蠢蠢欲动,环住阿昀细腰轻轻一搂,人便毫无防备跌过来。 “阿昀…” 声音低声沙哑,迷迭香般,令人沉醉。 “唔…”阿昀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个拥抱太紧太用力,像要把人揉碎,融进身体里。 窒息的不适令他本能后仰,想要获得一点喘息,却将整张白皙无暇的脸呈现出来。 唇角微张,双眸清如湖水,眼尾处染了几分茫然,异常勾人。 “让我香一口……” 孟熠颤抖的手扣住他后脑勺。 阿昀头晕晕的,脑袋也乱乱的,根本听不清他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稀碎洒下来,旋转飞舞,虫鸣鸟叫变得遥远,只有孟熠哥的怀抱,结结实实的怀抱,随天地,随他一起旋转。 好温暖,好安全…… 孟熠的唇,控制不住渐渐靠近。 好想吻哭他。 “冰……棍……” 堪比男高音的喊声突兀地闯进来。 阿昀惊醒,慌忙转过身去。真的中暑了,竟然想在他怀里窝一辈子。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一跳。 远处卖冰棍的大爷笑得满脸褶子,扯着嗓子冲这边喊:“要冰棍不?一毛钱一根。” 要你娘的腚!坏老子好事! 孟熠气急败坏朝那大爷瞪眼,脸色不是一般差。 大爷见他拉着脸,骂骂咧咧推洋车子走了。 孟熠反应过来,又追上去买了两根,天实在太热,正好给阿昀降降暑。 阿昀臊得满脸通红,背对人不肯转身。 “吃啊。”孟熠将冰棍往他手里一推,夺过铁锨哼哧哧砸土坷垃。 阿昀捧着冰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撕开纸包装,将冰棍递到孟熠嘴边。 “你先吃。” “你喂我?”孟熠眼睛一亮,眼珠黑得跟玻璃球似的。 阿昀心漏跳几拍。 他…哪有,只是想递过去。 孟熠也不接,就着他手咬了一大口,又转头挥铁锨,就这么吃一口干一口,阿昀手都举酸了。 孟熠吃完半根,又哄着阿昀吃。 阿昀不肯,毕竟是人家花钱买的,活也是人家干的,他怎么好意思。 孟熠停下手里的活,驴脾气就上来了,嚷嚷道:“怎么着?嫌我脏啊?” “不是…不是…”阿昀见他生气,慌忙咬去一大口,孟熠这才露出笑脸。 一亩地上完粪,到家已经下晌午。 阿昀要留人吃饭。 孟熠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半晌才说:“饭就不吃了,这次要点别的吧。” 别的?阿昀看眼一屋子寒酸家具,想不出有什么拿出手的。 看孟熠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点头答应。 “行,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可别反悔。”孟熠笑笑,“你先洗个澡。我回家换身衣服,一会儿回来。” 阿昀乖巧点头,心里嘀咕,他到底看上家里啥了。 不洗澡还好,洗完后,又一阵头晕目眩,勺子都捏不住,阿昀只好躺到床上,想歇一会儿再做饭。 孟熠回家,仔仔细细刷了三遍牙,里里外外洗干净打了香皂,换好干净衣裳,匆匆赶去阿昀家。 这次,一定要亲个够。 院里静悄悄,孟熠进门喊了几声没人应,找到西屋才发现阿昀脸色煞白,整个人恹恹的蜷在床上。 “阿昀……阿昀……” 阿昀眼皮沉重的睁不开,迷糊中感觉被灌进几口糖水,有人不停喊自己名字,眼前渐渐清明。 “哥。”声音气若游丝。 孟熠扶他靠床头坐,着急说:“阿昀,去医院吧,你脸白得跟纸样。” 去医院?阿昀默默摇摇头。要花很多钱的,娘的医药费还不够呢。 “你怎么这么倔?去医院检查检查,什么病都能好!”孟熠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止中暑这么简单。 “哥……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阿昀心里清楚。如果去医院,肯定又得去村长家借钱。虽然孟叔孟婶每次都爽快答应,并且强调说不着急还。 可是那种低人一等的自卑,一开口自尊心碎掉的滋味,同情悲悯的目光,刺痛着他每一根敏感神经。 每一次借钱,都会想爹。 阿昀很想看看,爹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别人的爹一样,总是蹲在田梗边抽着旱烟板着脸。 每当这个时候,阿昀总是蹲下身子,捡一根麦秆放进嘴里,学着大人的样子抽一口,哭湿眼眶。 如果爹能回来…… 如果娘不生病…… 可惜没有如果。 一滴泪从阿昀眼角悄无声息滑落。 孟熠心莫名疼了一下,豁地俯身将人扛到肩上,一脚踹开那五颜六色的糖纸帘子冲出去。 “我不去……不去……” “由不得你,今儿我就当家了!” “……真不行……”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到腚上,阿昀瞬间哑声了。 第7章 让我做你男人 ◎娘瞪着他,像看仇人◎ 还是来医院了。 阿昀呆呆望着窗外,忧伤如雨中的喇叭花。 医生给他做完检查,除中暑外,还有长期营养不良,严重了,会引发很多疾病甚至死亡。 医生老是习惯往严重里说,当年娘生病时,说不过三五年活头,现在不也好好的,还能下地走动。 他觉得医生吓唬人。 阿昀叹口气,医药费54块钱,醒来时吊瓶已经打上了,退是退不了。 钱是孟熠垫付的,不知多久才能还上。 门“吱呀”打开,孟熠收伞走进来,端着一碗方便面,热腾腾冒汽,上面窝了荷包蛋。 “快,趁热吃,补充点营养。” 阿昀摇摇头。 “我不饿,你吃吧。” 方便面的香气扑鼻四溢,是一种新的,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有钱人家吃的东西,太贵重,一小包要一块二,能买两斤粮食。况且,孟熠已经垫付了那么多医药费。他怎么好意思再吃人家的东西。 “撒谎。”孟熠一把掀开薄被,撩起他衣服捏捏,“你看,肚皮都瘪了。” 屋内其他病友哄堂大笑,齐刷刷望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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