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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渊没有再问。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猫,手指重新开始缓慢地梳理猫毛,一下,又一下。 周时晏坐了一会儿,见季承渊没有再交谈的意思,便起身告辞。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承渊坐在那里,抱着猫,望着露台外的庭院景观。夕阳将他瘦削的侧影拉得很长,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他整个人笼罩在那片浓重的沉寂里,但周时晏莫名觉得,那沉寂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慢地……苏醒了。 周时晏离开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季承渊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夕阳完全沉没,暮色四合,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他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低下头,将脸埋进岁岁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岁岁……”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是在唤猫,还是在唤那个再也不可能回应他的人。 怀里的小猫似是回应般,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下巴。 黑暗中,季承渊闭上了眼睛。 长久以来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心绪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翻涌而出。 疯狂的思念、蚀骨的悔恨、绝望的不甘、卑微的渴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在无人可见的深渊里,开始缓慢剧烈地翻涌、碰撞。 花店开门了。 岁岁回去了。 回到那个,曾经有过他们短暂虚假温情,也终结于残酷真相的地方。 而他,被囚禁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抱着同名的小猫,靠着那句不准死的命令和一点点虚幻的温度,苟延残喘。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想去看看。 不是去打扰,不是去祈求,甚至不是去见面。 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就看一眼,那扇重新打开的门,那个重新亮起灯的空间,那个……离开了他的岁岁,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 他知道这不对,知道这违背了所有的协议和承诺,知道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他控制不住。 那股力量从灵魂最痛楚的裂缝里汹涌而出,裹挟着毁灭般的偏执,瞬间冲垮了这些时日勉强维持的脆弱平静的表象。 他得去。 必须去。 季承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方才那点微弱的闪烁早已熄灭。他此刻仿佛即将溺毙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模糊的灯塔光影,哪怕那是海市蜃楼,是更深的陷阱,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 沉寂多时的血液,似乎开始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在血管里重新奔流起来,带着冰与火交织的痛楚,和一种自毁的兴奋。 盛夏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气息,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动季承渊额前微长的发丝。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只有心口那个名为“江岁”的旧伤疤下,传来一阵阵灼热尖锐的悸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都结束了。 可我,痛不欲生,快要死了。 但在死之前……让我再看你一眼。 只看一眼。 …… 沈星烈恢复得越来越好。他能自己走更长一段路了,虽然偶尔还需要扶着墙休息,但眼里的光一天天亮起来。江岁看着儿子一点点褪去病气,心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能慢慢吐出来。 花店的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维持他们简单的生活。 江岁不再去想季承渊。他把这个名字,连同那段不堪的记忆,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贴上封条,不许自己触碰。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生活够满,那些阴影总会淡去。 但他不知道,有些执念,并不会因为距离和时间的阻隔而消散,反而会在黑暗中疯长,盘根错节,直到破土而出。 季承渊开始“好转”了。 在老宅的其他人看来,少爷确实一天比一天正常。 谷颐和季东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们以为是周时晏的劝说和宠物的陪伴,终于让儿子从偏执的泥沼里,挣扎着爬出了一点。 他们不知道,季承渊所有的配合和平静,都只是为了一个目标积蓄力量——他要出去。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观察老宅安保人员的换班规律,观察哪个时间段看守最松懈,观察母亲和父亲外出的习惯。他不再表现出任何焦躁或反抗,像一个最顺从的病人,接受一切安排,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谷颐需要出席一个无法推卸的重要商务晚宴,季东华同行。 季承渊轻轻推开杂物间里那扇通往通风管道检修口的小门。这是他幼年时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连通着老宅复杂而陈旧的通风系统。管道狭窄,布满灰尘,成年后的身躯在里面移动极其艰难。但他顾不上了,疼痛和窒闷比起内心的焦灼,微不足道。 他凭借模糊的记忆,在黑暗曲折的管道中爬行,避开主要通风口,向着记忆中一处位于宅邸侧面靠近围墙的废弃排气口挪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了那个被铁丝网封住、但早已锈蚀松动的出口。 他用尽力气撬开铁丝网,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不远处就是宅邸高高的围墙。这里相对偏僻,守卫的密度稍低。季承渊屏住呼吸,观察了片刻,确认暂时无人靠近,便如同脱兔般从管道中挤出,滚入灌木丛。 没有停顿,他压低身体,利用树木和阴影的掩护,迅速接近围墙一处监控死角。那里有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树,粗壮的枝桠伸出了墙外。这是他计划好的路线。攀爬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异常吃力,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艰难地翻过了那道象征着禁锢的高墙。 落地时一个踉跄,他几乎摔倒。顾不上查看擦伤的手肘,他迅速没入墙外的黑暗小巷,疾步离开。 他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交通工具。但他记得路。从季家老宅,到江岁的花店,几乎要横穿整个城市。他不知道具体要走多久,但他不在乎。 他像个游魂,凭借着记忆和本能,在城市的街道中穿行。阳光炙烤着大地,他很快就汗流浃背,嘴唇干裂,脚踝的刺痛越来越明显。路上有人向他投来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他低着头,加快脚步,不予理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季承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只记得要向西,一直向西。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干得冒火。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花店,岁岁。
第105章 偷窥 黄昏时分,他终于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街道。暮色笼罩着安静的街区,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亮起了灯,行人稀少。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家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和橱窗里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一盏温暖的、遥不可及的灯塔。 店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是江岁,还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应该是沈星烈。他们在整理花架,动作间有种默契的平静。 季承渊的心跳骤然失控。他猛地停下脚步,躲进街道对面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脚踝肿痛,手掌和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对面那扇透出灯光的玻璃门上。 他看到了江岁。 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调整着一盆花的位置,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温柔。 是季承渊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完全不同。 没有了在他身边时那种挥之不去的紧绷和隐忍,而是一种……安宁。是季承渊从未真正给予过他的,也是季承渊内心深处最渴望却亲手摧毁的东西。 心脏像是被利刃穿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贪婪、渴望、悔恨、不甘……种种激烈到扭曲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想冲过去,推开那扇门,再次将那个人拥入怀中,哪怕换来的是更冰冷的眼神和更尖锐的话语。他想跪下来,像那天在医院一样,抱着他的腿,哭求他再看自己一眼,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哪怕只是怜悯。 但他不敢。 他害怕。害怕自己贸然出现,会打破江岁脸上那难得的安宁,会让他眼中再次浮现出厌恶和冰冷,会让他说出更决绝的话,彻底掐灭自己心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祈盼。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阴影里,贪婪而绝望地偷窥着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沈星烈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喷壶,给门口的几盆绿植浇水。浇完水,他直起身,似乎无意间朝街道对面看了一眼。 季承渊猛地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树影里,心脏狂跳。好在暮色深沉,沈星烈并没有注意到对面树下那个狼狈的身影,很快又转身回了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灯陆续亮起,街道上更加安静,花店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诱人。 季承渊看到江岁和沈星烈似乎准备打烊了。他们收拾好工具,关了里面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门口的小灯。江岁走到门边,正在锁门。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花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下来。 是秦风。 季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秦风走到店门口,恰好江岁锁好门转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秦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季承渊听不清,但他能看到江岁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放松和熟稔。两人站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秦风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江岁。江岁接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对秦风说了句什么,点了点头。秦风的笑容更深了些,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江岁的肩膀。 这个看似寻常的互动,落在季承渊眼里,却无异于点燃了炸药桶。 嫉妒的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秦风可以这样轻易地靠近岁岁,对他笑,碰触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暗处偷窥?凭什么岁岁可以对别人露出那样放松的笑容,而面对自己时,却只剩下冰冷和厌恶? 是因为秦风正常吗?是因为秦风没有伤害过他,没有强迫过他,没有用尽卑鄙手段把他拖入地狱吗? 是啊,他季承渊就是个疯子,变态,罪魁祸首。他活该被厌弃,被隔绝,被遗忘。 可是……他不甘心!他做不到!他受不了看着江岁和别人站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普通的交谈!岁岁是他的!就算他死了,烂了,化成灰了,岁岁也应该是他的!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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