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川见江岁状态不对,立刻放下手中的练习:“好的先生,是要整盆买走,还是剪下来包成花束?” 季承渊的视线终于从那盆铃兰上移开,看向夏川,“包成花束吧,简单一点就好。” “没问题。”夏川动作利落地拿起工具,小心地将铃兰剪下几枝。他处理花材时瞄了一眼江岁,见他脸色不好便主动打破这种古怪的气氛,“先生眼光真好,铃兰很精致,香味也特别,花语也好,是‘幸福到来’呢。” “幸福到来……”季承渊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了站在不远处的江岁。 江岁站在那里,全身都僵硬起来。 当听到“铃兰”两个字从季承渊口中说出来时,他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颈侧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似乎在隐隐发烫。 夏川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暗流,他熟练地将铃兰搭配上几片翠绿的配叶,用素雅的米白色包装纸和浅绿色丝带仔细包扎好,最后喷上少许水雾,让花朵显得更加鲜活。 季承渊静静听着,目光却越过夏川的肩膀,落在江岁身上。江岁始终没有抬头,侧脸绷得很紧,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花束包好了,夏川递过去。季承渊接过后忽然开口: “江岁。” 江岁身体一颤。 “铃兰……真的会带来幸福吗?” 店里骤然安静下来,连夏川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看季承渊,又看向江岁。 江岁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他看着季承渊,看着对方手中那束象征着“幸福”却浸满痛苦记忆的花,心痛到他几乎说不出话。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江岁终于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花语而已,信则有,不信则无。” 季承渊听了,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看江岁那几乎要崩溃的表情。他掏出钱包付了钱,动作从容。 就在他接过夏川找的零钱,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靠近墙角的一个矮架。那里摆着几盆江岁自己养着玩的植物,绿萝、常春藤,还有一盆……不起眼的郁金香。 那盆郁金香长得并不好。纤细的茎叶微微发黄,只有顶端勉强顶着一个小小的、色泽暗淡的花苞,一副营养不良、随时可能夭折的样子。和周遭生机勃勃的绿植比起来,它显得格格不入。 季承渊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盆郁金香上,深灰色的眼眸里,那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冰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记得这盆花。记得它干瘪的种球,记得他如何在疗养院那点可怜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偷偷收集土壤,笨拙地浇水,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它喃喃自语,将它视为连接那个承诺虚无缥缈的桥梁。他记得周时晏将它带走时,自己心里那片荒芜的空洞。 可现在,它在这里。在江岁的花店里,在这个离他咫尺之遥却又远在天边的地方。它活下来了,尽管活得如此艰难。 季承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夏川开始感到不安,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终于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那束铃兰花,转身离开。 江岁一直僵立在原地,直到季承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腿一软,扶住了工作台边缘。 “江哥!你没事吧?”夏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江岁摇了摇头,推开夏川的手,声音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看着店,我进去歇一会儿。”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了后面的休息室,关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心脏还在狂跳。 季承渊……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偏偏是铃兰?他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看到那盆郁金香了……他会怎么想? 那盆郁金香……江岁闭上眼,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形的牢笼旁,而拿着钥匙的那个人,从未真正离开。 门外,夏川担忧地看了看紧闭的休息室门,又看了看墙角那盆蔫头耷脑的郁金香,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初雪降临那天,江岁打烊回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这座南方城市很少下雪,偶尔一次,也总是这样细碎而短暂,留不到第二天早晨。 他拢了拢围巾,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人行道,想着明天该提醒小星多穿件衣服。转过街角,再走几百米就是他家所在的单元楼。 然后,他看见了季承渊。 季承渊就站在离单元楼不远的一盏路灯下。他没打伞,雪花落在他的短发上、肩头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微微仰着头,看着细雪飘落的夜空,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寂的雕塑。 江岁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里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 雪夜的寂静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江岁的心口。他站在几米开外,没有上前,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只是看着路灯下那个人影。 季承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脸在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眼下的阴影也更重。 他看着江岁,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开口:“下雪了。” 江岁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季承渊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更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每一次季承渊的出现,都会让他变得心绪不宁。 季承渊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飘雪的夜空,又像是在透过雪花,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们之前,从来没一起看过雪。” 江岁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是啊,之前。那些被囚禁在顶层公寓的日子,季节更替都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外无声滑过。可冬天好像总是灰蒙蒙的,偶尔有阴冷的雨,却从未有过像样的雪。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有时是冰冷的玻璃,有时是无形却更坚固的隔阂。 “你想说什么?”江岁终于开口。 他不想再被季承渊牵着情绪走,不想再陷入那种无休止的猜测和不安里。 季承渊转过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雪夜里一点微弱的火星。 “没什么想说的。只是……看到下雪了,突然想起,我们没一起看过。这里很少下雪,也许……这是今年唯一的一场。” “所以呢?”江岁的声音冷硬起来,“你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季承渊像是没听到他话里的冷漠,他微微垂下眼,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岁岁,”他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就一会儿,行吗?” 江岁不懂,他真的不懂季承渊到底想干什么。一次次地出现,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做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事。道歉,还戒指,买铃兰,现在又提出一起看雪……他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着那场未曾结束的纠缠? “季承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一起’可言了。看雪也好,别的也罢,都没有意义。” “我知道。”季承渊很快地接话,“我知道没意义。对你来说,我现在站在这里,说这些话,可能都是一种打扰,甚至……是恶心。”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带着自嘲,“我只是……控制不住。”
第115章 同学 “控制不住什么?”江岁追问,声音里染上一丝怒意,“控制不住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控制不住要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提醒我你的存在?季承渊,你口口声声说你在治疗,说你想变好,可你现在做的,和你以前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只顾着你自己的感受,想出现就出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考虑别人想不想见你,想不想听?”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雪粒变成了小小的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堆积。 季承渊静静地听着江岁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被刺激到的神色,等江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我还是只考虑自己。”他承认得干脆,“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我想跟你一起看雪,所以就提了。我明知道你不愿意,可能还会生气,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医生说,要学着接受现实,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包括……自己造成的后果,和别人的感受。我在学,江岁。可有些东西,不是‘学’就能立刻做到的。就像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找你,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远的,让你彻底忘了我……可我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就……”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再说下去。 江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像被这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酸楚。 “那你现在见到了。”江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深深的无力,“雪也看到了。然后呢?明天呢?后天呢?季承渊,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季承渊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能做到不再来打扰你。也许……永远都做不到。” “岁岁,对不起。”他又说出了这三个字,“除了这个,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在路灯的光圈里飞舞,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渐渐染白了一小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岁觉得双脚已经有些发麻。他想转身离开,回到那个温暖明亮的家里,把这一切都关在门外。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也许是因为季承渊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的孤寂和疲惫。也许是因为,在这场罕见的初雪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角落,那些激烈的恨意和防备,暂时被冰冷的空气冻结了。 “雪好像大了。”季承渊忽然说,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迅速融化,“估计明天早上就化了。” 江岁没有接话,只是也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雪花一片片,旋转着,安静地落下。确实,这座城市留不住雪。就像有些东西,无论曾经多么热烈或惨烈,最终也都会消融,了无痕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124 125 126 127 128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