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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挺拔,却清瘦得厉害。大衣的剪裁很合身,却依然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雪侵蚀过褪尽了枝叶的树。 最让江岁呼吸困难的,是那张脸。 依然是英俊的,五官的轮廓甚至比过去更加清晰深刻,却也更加苍白。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瘦削得有些锋利。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眼。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望着江岁,眼神很静,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表面却毫无波澜。 江岁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季承渊。是本该在欧洲治病的季承渊。 “岁……”季承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发出那个亲昵的音节,但又在出口前硬生生顿住。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里那些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得更深。 “江岁。”他最终开口,声音比过去低沉了些,“我回来了。” 江岁强迫自己找回一点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季承渊的气色看起来并不算好,瘦得厉害,眼神虽然复杂,却没有了之前那种疯狂和偏执的火焰,这不像是他偷跑出来的样子。 他只是看着季承渊,看着他身上那件掩不住消瘦的大衣,看着他站在那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的平静姿态。 “……嗯。” 就在这时,后面的小房间门响了一声,夏川放好东西走了出来。 “江哥,今天到的这批花品质真不错……”他的声音在看到门口的季承渊时戛然而止。 夏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需要买花吗?” 季承渊的目光转向夏川。他的视线在夏川年轻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江岁感到不安。如果是以前的季承渊,看到店里出现一个陌生的男性帮手,恐怕早就被嫉妒和猜疑吞噬,不可能这样无动于衷。 夏川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江岁:“江哥,这位是……” “一个以前的客人。”江岁抢在季承渊开口前回答,“没什么事,你忙你的。” “哦,好。”夏川察觉气氛有些微妙,识趣地不再多问。 季承渊走到柜台前,在距离江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贪婪却又克制地在江岁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这一年多的变化都刻进眼里。江岁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 “你的伤……”江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好了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季承渊的腹部,那里被大衣遮掩着。 “好了。”季承渊回答得很简短,似乎不愿多谈,“我是……按计划完成阶段治疗,经过医生和家里评估后,正式回来的。不是偷跑。” 江岁沉默着。按计划回来……这意味着谷颐和季东华知道,甚至可能是同意的。他们怎么会允许他回来?还让他直接找到这里? “林助理知道我来。”季承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我保证过,只是……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带着不同的意图和结果。 江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该相信吗?相信这个曾经偏执到疯狂的季承渊,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真的能够只是“来看看”? “你看到了。我很好,花店也很好。如果没什么事……” “有事。”季承渊打断了他,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大小和形状,都像极了……戒指盒。 江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后退,脸色也冷了下来。 夏川在一旁也看得紧张起来,他没想到会看到这种场面。 然而,季承渊并没有打开那个盒子。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丝绒表面,目光低垂。 “这个,是我的那枚。” 江岁愣住了。订婚戒指……他以为早就被处理掉了。 “江叔叔,我今天来,是想把它交给你。” 季承渊将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医生说,要面对过去,处理掉那些……代表执念的物品,是康复的一部分。我想把它交给你……由你决定怎么处理。它已经……没有意义了。留在我这里,只会提醒我那些错。” 江岁看着季承渊。眼前的这个人,削瘦,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寂。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丝绒盒子,轻轻点头。 “……好。” 又是一阵沉默。 夏川在角落里整理花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江岁再次问,目光落在季承渊清瘦的手腕上。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需要长期观察和调理,但基本的生活没问题了。我会定期复诊,按时吃药。”季承渊避重就轻。 江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不想,也没有立场去追问太多。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 “还有一件事。”季承渊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克制地翻涌,“我想亲口对沈星烈说声对不起,为我指使李薇伤害他的事。我知道这很微不足道,也无法弥补什么,但……这是我欠他的。” 江岁心下一沉,他没想到季承渊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小星他……不一定想见你。”江岁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明白。”季承渊立刻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如果他不愿意见我,或者不想听,我完全理解。我只是……必须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祈求原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做错了,非常抱歉。” 江岁看着他。季承渊的态度太过……正常,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你自己看着办。”江岁最终说。 季承渊再次深深地看了江岁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到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但江岁却莫名觉得,那道身影,看起来异常单薄和孤独。 风铃随着他的离开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花店里回荡,久久不息。 江岁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尚有季承渊掌心余温的丝绒盒子,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第114章 初雪 “江哥……”夏川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个人……没事吧?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 江岁回过神,将戒指盒随手放进了柜台抽屉里,锁上。 “没事,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他轻描淡写地说,随即转移了话题,“刚才那批菊花的价签还没打吧?趁现在有空,赶紧弄一下。” “哦,好。”夏川连忙应道,压下心里的困惑,转身去忙了。 几天后的傍晚,江岁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沈星烈推门进来。 “爸,我回来了。” “嗯,洗手准备吃饭吧,汤马上就好。” 沈星烈应了一声,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爸,今天……季承渊来找我了。” 江岁搅动汤勺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儿子,眉头微微蹙起:“他去找你了?在学校?” “嗯,下午下课的时候,在教学楼外面的小路上。”沈星烈语气平静,但眼神里还是有些复杂,“他等在那里,看到我出来,就直接走过来了。” 江岁的心提了起来:“他……没对你怎么样吧?说了什么?” “没怎么样,就是……说了几句话,主要是对之前的事向我道歉。”沈星烈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看起来……变化挺大的。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但人很平静,一点也没有以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沈星烈想了想,继续道:“他说得很……正式,也很……诚恳。没有找任何借口,也没有祈求我原谅,就是很直接地承认了错误,道了歉。” 江岁沉默地听着,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些,“然后呢?你们还说什么了?” “我当时有点愣,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还说这个。”沈星烈抓了抓头发,“我就说‘我知道了。’然后……然后我就走了。他也没拦我,就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觉得……”江岁试探着问,“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吗?还是在演戏?” 沈星烈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他的状态不太好,但我觉得不像演戏。” 江岁点了点头,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开始翻涌。他转回身,关掉了炉火,将汤盛出来。 “先吃饭吧。” 饭桌上,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沈星烈扒拉着碗里的饭,最终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爸,他……是不是真的病好了?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反而更不对劲了?” 江岁因为他的话也有些出神,“不管他的病是不是真好,只要他不会扰乱我们的生活,就足够了。” 沈星烈点点头。只是想起季承渊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季承渊没有再出现。仿佛那天花店门口的短暂会面,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影。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季承渊最后那个平静到沉寂的眼神,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江岁的脑海。 江岁把这归结为自己尚未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他告诉自己,只要季承渊不再来打扰,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阳光正好,花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江岁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鲜花,夏川则在柜台后练习几种新的包装手法。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岁抬起头,看到季承渊推门走了进来。他还是穿着简单的深色衣物,身形依然清瘦,但脸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一点,不再那么苍白得吓人。他的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江岁身上,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他放下手中的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季承渊走近。 季承渊的脚步停在花架前,他的目光在各种花卉间流连,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小盆不起眼的白色铃兰上。那盆铃兰刚开花不久,小巧的铃铛状花朵簇拥着垂下,清新雅致。 他的眼神在那盆铃兰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岁几乎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终于,季承渊伸出手,指了指那盆铃兰,“我想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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