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饿不饿?"他问。 "饿,"赵祺说,"想吃你做的打卤面,多放蒜。" "蒜没了,"许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得去李婶家借。你歇着,我去。" "一起去,"赵祺也站起来,左腿还有些跛,但能走,"顺便问问,她家的瓦是不是也该换了。昨天漏雨,她家肯定也漏。" 李婶家在村东头,走路十分钟。 两人并肩走,赵祺的左腿拖在地上,许野的右肩微微倾斜——是常年背人留下的习惯。他们走得不快,但稳,像两辆磨合多年的拖拉机,各响各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李婶果然也在修屋顶,她女婿爬在上面,她在下面递瓦,姿势和赵祺许野一模一样。看见他们,李婶喊:"哟,你们也漏了?今年这雨,邪性!" "邪性,"许野应着,"借点蒜,晚上吃面。你们缺瓦不?我们买多了,剩十块。" "缺,"李婶也不客气,"正愁呢,老瓦厂搬迁,买不着合适的。你们那十块,我按原价买。" "买什么买,"赵祺说,"送你。但有个条件,"他顿了顿,笑得有点狡黠,"明天来我家吃饭,尝尝我新腌的萝卜,给点意见。" "就你事多,"李婶笑骂,但眼里是暖的,"行,明天带瓶酒去,我女婿酿的,高粱纯的。" 晚饭的打卤面,蒜是借来的,卤是许野炒的,鸡蛋西红柿,多放青椒。 赵祺吃了两大碗,额头冒汗,左手拿着筷子,右手——那只蜷曲的右手——扶着碗沿,是某种不愿完全依赖的、倔强的姿态。许野看着他的吃相,想起六年前,这个人坐在轮椅上,连一碗面都要人端到手里,现在却可以自己走到李婶家,自己爬台阶,自己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饿,"赵祺含糊地说,"修屋顶比算账累。算账用脑,这个用全身。" "明天还修不?" "修,"赵祺放下碗,用袖子擦嘴,动作粗粝得像老农,"李婶家的南坡,我看比咱们家的还陡,得搭架子。你扛木头,我量尺寸,晚上画个图,确保稳当。" 许野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只会用钢笔签字、现在满嘴木头尺寸和水泥比例的男人,突然笑了。 "笑什么?"赵祺问。 "笑你,"许野说,"越来越像村里人了。连'稳当'这种词都会说了。" "本来就是在村里,"赵祺也笑,露出被面条染红的牙床,"六年了,再不像,就白活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慢但稳。许野没帮忙,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像看着某种正在成形的、关于"过日子"的实实在在的证据。 窗外,新换的瓦片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和周围的旧瓦融为一体,像从未破损过,像会一直这样,遮风挡雨,一年又一年。 那是谷雨后的第一天,也是他们的"生活",终于从"等希望来",变成"和希望一起修屋顶"的,普普通通的,一天。
第142章 收麦子的秤:当数字有了重量 小满那天,村里开始收麦子。 许野家的两亩麦地在村西头,是当年他爹开垦的,土质偏沙,麦穗长得不算饱满,但颜色正,是实打实的金黄。赵祺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鸡鸣,是被许野穿衣服的窸窣声惊醒的。 "今天割麦,"许野说,把草帽扣在头上,"你在家,我雇了收割机,半天完事。" "我去,"赵祺已经坐起来,左腿往床沿够,"称秤,记账,晒麦子,都得有人。" "你腿……" "能走,"赵祺说,声音平稳,不是逞强,是陈述事实,"昨天走到李婶家,今天走到麦地,多三十步,试试。" 麦地里,收割机轰鸣,像一头巨大的、正在吞食金黄的钢铁怪兽。许野站在地头等,草帽下的脸被晒得发红。赵祺推着轮椅来的——不是电动的,是手推的,旧了,但结实,能在田埂上走。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拿着秤和账本,右手扶着膝盖,看着麦子被吞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袋袋的粮食。 "第一袋,"许野扛过来,扔在赵祺脚边,麦芒扎手,他甩了甩,"你称,我码。" 赵祺从轮椅上下来,不是站,是蹲,左腿斜撑在地上,右腿弯曲,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他打开秤,老式杆秤,许野他爹留下的,秤砣磨得发亮。他左手提秤,右手——那只蜷曲的右手——勉强扶住秤盘边缘,是某种想要参与、想要确认的倔强。 "九十三斤,"他报数,声音被收割机的轰鸣撕得零碎,"湿度大,得晒,晒干能剩八十五斤左右。" 许野把数字记在烟盒纸上,塞进口袋。第二袋,第三袋,赵祺一袋一袋地称,蹲累了就坐回轮椅上,但每一袋都亲手过秤,不偷懒。太阳升高,麦地里像蒸笼,他的后背湿透了,蓝布衫贴在身上,显出肋骨的形状。 "歇会儿,"许野递过水壶,"树荫下,我买了冰棍。" "称完这批,"赵祺没接,盯着正在吐袋的收割机,"机器不等人,停了再算钱,贵。" 十二袋麦子,总共一千零六斤。 赵祺在轮椅上算账,左手打算盘——那个他从县城 antique 店淘来的,珠子噼啪响。许野蹲在旁边,啃着化了一半的冰棍,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引来几只蚂蚁。 "收割机,一亩地八十,两亩一百六,"赵祺念,"袋子钱,十二个,三十六。运费,拉到晒谷场,二十。成本合计,二百一十六。" "收成呢?" "晒干后,按一千斤算,"赵祺的左手停在算盘上,"市场价,一斤一块二,总收入一千二。扣除成本,"他拨弄珠子,"纯利,九百八十四。" 许野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够买化肥了,下半年的。" "够,"赵祺合上账本,"还剩三百多,想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底的纹路磨平了,麦地里滑,危险。" 许野低头看自己的鞋,确实,解放鞋的鞋底已经光滑得像镜面,沾了麦芒和泥。他笑了,不是感动,是某种被戳穿的、略带尴尬的承认:"你什么时候看的?" "每天,"赵祺把账本塞回轮椅侧袋,"你走路,我数步数,也看鞋。六年了,你换过三双鞋,都是底磨平才换,我不催你,你就一直穿。" 晒谷场上,麦子铺开,像一片凝固的阳光。 许野用木耙翻麦,赵祺坐在轮椅上,负责看天。不是看风景,是看云的形状、风的方向、空气里的湿度,判断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再晒。 "三点起云,"他说,"西北角,黑的,有雨。两点前得收,不然白晒。" 许野看表,一点半。他加快速度,木耙翻飞,麦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赵祺也从轮椅上下来,不是帮忙翻麦,是帮忙装袋,蹲在地上,左手撑开袋口,右手扶着袋底,等许野把麦子铲进来。 "重了,"许野说,"你扶就行,别使力。" "不重,"赵祺说,额头青筋绷起,"两个人快。雨来了,一年的收成就泡汤。" 他们赶在两点十五分装完最后一袋。云已经压到头顶,风带着雨腥味,但雨还没下。许野把麦子扛到避雨的棚下,赵祺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两人并肩坐在麦袋上,看着那片被收空的晒谷场,和正在逼近的乌云。 "九百八十四,"许野突然说,"你算错了。" "哪错了?" "你没算自己,"许野转过头,看着赵祺,汗水把他的脸冲出一道道泥痕,像某种原始的、尚未完成的地图,"你蹲着称秤,晒了一上午,这活儿,值多少?"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左手肘捅了捅许野的胳膊:"值一顿打卤面,多放蒜。" "两顿,"许野说,"明天还晒,后天入仓,大后天……" "大后天去县城,"赵祺接话,眼睛发亮,"卖麦子,买鞋,买化肥,再买两口缸,腌菜的,去年那口裂了缝。" "听你的,"许野说,"你算账,我扛东西。一个壳,两种颜色,一起过,才完整。" 雨终于下来了,不是暴雨,是急雨,砸在棚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两人坐在麦袋上,肩膀挨着肩膀,听着雨声,闻着新麦的香气,和泥土被雨水激起的腥甜。 "赵祺,"许野突然说,"明年还种麦子不?" "种,"赵祺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但少种半亩,改种油菜。油菜花的蜜,比槐花的更稠,能卖更好的价。而且,"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野,"而且你说过,想看大片大片的黄,麦子是金黄,油菜是明黄,不一样的。" 许野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握住赵祺的左手。两只手都湿,都脏,有麦芒的刺,有汗水的咸,但握在一起,是热的,是有力的,是能一起扛过雨的。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块蓝,像被洗过的、正在等待被填充的画布。他们开始把麦子往家搬,一袋一袋,许野扛,赵祺扶,轮椅在泥泞的田埂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某种古老的、关于"在一起"的、正在被土地记住的——痕迹。 那是小满后的第一天,也是他们的"收成",终于从"数字",变成"重量",变成能摸得着、扛得动、一起搬回家的——实实在在的,日子。
第143章 县城的集:当算账遇见吆喝 去县城卖麦子的那天,赵祺起了个大早。 不是兴奋,是担心。他昨晚把账本翻了五遍,确认价格、重量、成本,连万一买家压价的退路都算好了。许野在灶台前煮面条,看见他把硬币数了又数,分成三堆:卖麦子的钱,买化肥的钱,应急的零钱。 "走了,"许野把碗端上桌,"吃完再走,拖拉机等着呢。" 赵祺没动,左手按住那三堆硬币:"李建国说今天市场价可能跌,上周还一块二,这周据说外地麦子涌进来,可能压到一块一。" "李建国的话信一半,"许野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他去年说猪价涨,结果跌了。说跌的时候,又涨了。" "但这次有数据,"赵祺把账本推过来,指着一行字,"县粮站上周收购价,确实降了三分。" 许野没看,端起碗吃面,呼噜声很响:"三分是粮站,我们是散户,卖给加工厂,价格不一样。到了再看,合适就卖,不合适拉回来,晒干了存着,等涨价。"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账本。这是许野的方式,不是算,是看,是等,是凭手感。他学了六年,还是没学会,但已经开始接受了——不是每种东西都能算清楚,有些要等,有些要碰。 拖拉机是借的,村里的,柴油味很重。 许野开车,赵祺坐在车斗里,守着麦子。路颠簸,他左手抓着车沿,右手护着秤——怕颠坏了,这是称人的秤,不是称麦子的,但精准,他信得过。风把麦芒吹得乱飞,扎进他的衣领,痒,但他没挠,怕松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