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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粮贸市场,人声嘈杂,像一锅沸腾的粥。许野把拖拉机停在边上,跳下来,和赵祺一起卸麦子。十二袋,码成一堆,黄灿灿的,在水泥地上格外显眼。 "麦子怎么卖?"第一个买家上来,是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个计算器。 "一块二,"赵祺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晒干了的,湿度十二,不信可以验。" 中年人蹲下来,抓一把麦子,搓了搓,放进嘴里咬。赵祺看着他,左手无意识地敲着大腿,是打算盘时的习惯。许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块一,"中年人吐掉麦壳,"今天都这个价,外地麦子多,你们本地的不占优势。" "一块一五,"赵祺说,"我们运来了,你们省了运费。而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们的种植记录,没打农药,有机肥,加工厂做高端面粉,能卖出价。" 中年人接过本子,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一块一二,最多。要不你们再转转。" 他走了。赵祺的手在大腿上敲得更快,许野转过头,看着他:"急什么?才第一个。" "但他说得对,"赵祺的声音有些紧,"今天价格普遍低,我们再等,可能更低。" "那就拉回去,"许野说,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存着,做种子,明年自己种,不卖。" 赵祺愣住了。这是他没算到的选项,不是经济行为,是赌气,是任性,但莫名地让他心安。他看着许野,看着这个站在拖拉机旁边、耳朵上夹着烟、满不在乎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这就是"野味庄"的频率——不是最优解,是能让自己睡得着的解。 第二个买家是个老太太,骑着三轮车,后面跟着两个小伙子。 "麦子我看看,"她下车,动作利落,"哟,饱满,颜色正。哪村的?" "云岭村,"许野接话,递过一根烟,"许家的地,三十年了,没换过种子,老品种。" 老太太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自己蹲下来验麦子,和刚才的中年人一样,搓,咬,但动作更慢,更仔细。她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不可复制的味道。 "一块二,"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我全要了,但要签个约,明年你的麦子,优先卖我,价格不低于今年的市场价。" 赵祺的手停在大腿上,没敲。他看着老太太,看着她的三轮车,看着那两个正在搬麦子上车的小伙子,脑子飞快地转:签约是约束,但也是保障,明年价格如果跌,有保障,如果涨,可能吃亏…… "签,"许野说,从拖拉机工具箱里掏出纸笔——他永远备着,"但有个条件,明年我们来县城,你管顿午饭,红烧肉,多放土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像磨砂纸,粗糙但真实:"行,许家的,我认得你爹,他卖麦子也要搭顿饭。父子一个德行!" 卖完麦子,两人去供销社。 化肥是早就看好的,尿素,两袋,一百二。赵祺讨价还价,从一百二压到一百一,又送了一小包蔬菜种子。许野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等付完钱,才开口:"你压价的时候,左手在抖。" "紧张,"赵祺承认,把种子塞进口袋,"怕压太狠,人家不卖,又怕压不够,吃亏。这中间的度,我不会把握。" "但你压下来了,"许野扛起一袋化肥,往拖拉机上走,"十块钱,够买五斤肉。" "十一斤,"赵祺纠正,推着轮椅跟在后面,"县城肉价九块,村里十块,我们省了一斤的钱。" 许野把化肥扔上车,转过身,看着赵祺。阳光正烈,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他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某种带着暖意的、了然的笑。 "赵祺,"他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算账,是为了赢,"许野说,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终于点了,"现在是为了省出五斤肉,十一斤肉。这肉,是给谁吃的?"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用左手拍了拍化肥袋子:"给你吃的,给腌菜吃的,给明年来看'节气厨房'的学员吃的。不是赢,是……" "是过日子,"许野接话,吐出一口烟,"是算清楚了,能睡得着,能吃得香,能说明年还种麦子,还能惦记着看油菜花。这就是过日子,赵祺,你学会了。"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颠得更厉害。 赵祺还是坐在车斗里,但心情不一样。左手按着口袋里的种子,右手——那只蜷曲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他看着路边的风景,看着正在抽穗的玉米,看着远处云岭村的轮廓,突然觉得,这就是他破产之后,想要找的东西。 不是东山再起,不是证明价值,是这种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的、一算一省之间攒出来的——日子。 "许野,"他喊,风把声音撕碎,"明年油菜花开了,我们酿蜜,我设计新标签,你写字,写'许赵牌',怎么样?" "不怎么样,"许野回头,声音也大,"土。叫'云岭蜜',或者'双人床蜜',都行,别带姓,酸。" "酸什么?" "酸牙,"许野笑,拖拉机拐过一个弯,云岭村就在眼前,"就像你腌的酸菜,好吃,但酸。" 赵祺也笑,把种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阳光下看。细小的颗粒,黑的,饱满的,像某种正在等待被释放的、关于未来的密码。 他学会了,不是每种东西都要算到最优,有些要酸,有些要甜,有些要等,有些要碰。但最重要的是,有人在旁边,一起算,一起等,一起碰,一起——过日子。 那是夏至前的最后一天,也是他们的"进城",终于从"冒险",变成"赶集",从"证明自己",变成"买化肥、省肉钱"的——普普通通的,一天。
第144章 晚上的酒:当省下的肉变成菜 回到村里已是黄昏。 拖拉机停在院门口,许野跳下来卸化肥,赵祺推着轮椅进屋,先把种子收好,放在灶台上方的木盒里——那是他专门腾出的地方,防潮,防鼠,还方便拿。然后他开始生火,不是用打火机,是火柴,划一根,点着松毛,慢慢引燃柴火,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赵祺,"许野扛着第二袋化肥进来,"肉呢?" "化着,"赵祺用铁钳拨弄灶膛,"凉水泡着,晚上红烧。但得先炖上,肥的多,炼油,渣子明天炒菜。" 许野把化肥码在墙角,拍掉身上的灰,进厨房洗手。赵祺已经把肉切成方块,左手握刀,右手扶着肉,动作慢但稳,每一块大小差不多,像某种强迫症。 "切这么大?"许野拧干毛巾。 "炖,"赵祺没抬头,"大块耐煮,时间长,入味。你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多放土豆?" "是,"许野凑过去,从案板上拈起一块边角料,生嚼," but 土豆呢?" "地窖,"赵祺用下巴示意,"最里面那袋,我上周挑的,没芽,面。" 许野去地窖,赵祺继续切肉。厨房里渐渐有了温度,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铁锅开始冒烟,他倒油,放糖,炒糖色,左手翻炒,右手扶着锅沿,是某种需要全身配合的、他已经练习多年的动作。 肉下锅的时候,许野扛着土豆上来。 "李婶来了,"他说,"在门口,说借酱油。" "哪还有酱油?"赵祺头也不回,肉在锅里滋滋响,"上个月用完了,还没去县城买。" "我跟她说了,"许野开始削土豆,皮连成一条," she 说要借的是'那种酱油',你腌菜用的,母水。" 赵祺的手停了一下。那坛母水,是他三年前开始养的,用特定的曲霉,特定的盐度,特定的温度,养出来的,不是普通的酱油,是"涟漪"的味道,是他和赵祺的"秘方"。 "不借,"他说,声音平静,"告诉她,腌菜用的,借出去,菌会乱,味道就不对了。" 许野没动,继续削土豆:"她已经走了。我说你做主,她说明天再来问你。" 赵祺把肉翻了个面,糖色均匀,棕红发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你告诉她,不是不借,是可以教她养。给她一勺母水,教她怎么养,让她自己的菌,自己的味道。" "舍得?" "舍得,"赵祺说,把土豆块倒进锅里,溅起一阵油星,他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远,"秘方要传下去,才值钱。藏着,死了就没了。"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一张矮桌,两把椅子,赵祺坐着,许野蹲着——他习惯蹲,说坐着吃不香。红烧肉炖得烂,土豆吸足了汤汁,比肉还受欢迎。两人中间放着那坛从县城带回的散装白酒,用雪碧瓶装着,度数高,辣嗓子。 "慢点,"赵祺看许野连干三杯,"明天还要干活,蜂箱该清理了,越冬的死蜂要掏出来,不然长螨。" "知道,"许野夹了块土豆,烫得直哈气," but 今天高兴。麦子卖了,化肥买了,肉省了,还赚了顿明年的红烧肉。" 赵祺也笑,抿了一口酒,辣得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他的酒量不好,但喜欢陪许野喝,一杯一杯,不是拼酒,是某种无声的、关于"在一起"的确认。 "赵祺,"许野突然说,筷子停在半空,"你那坛母水,真舍得?" "真舍得,"赵祺放下杯子,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不是打算盘,是某种随意的、放松的节奏,"以前舍不得,觉得是我的,我的味道,我的频率。现在觉得,是云岭村的,是'节气厨房'的,是……" "是我们的,"许野接话,把筷子上的土豆塞进嘴里,"但我们的,可以变成更多人的。就像蜂群,分蜂,一窝变两窝,两窝变四窝,越来越多。" 赵祺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矮桌旁边、满嘴油光、眼睛发亮的男人,突然觉得,这就是他破产之后,真正找到的东西。不是东山再起,不是证明价值,是这种能蹲在一起吃肉、能为了省十块钱讨价还价、能把秘方教给邻居的——实在日子。 "许野,"他说,"明年'节气厨房',我想加一课。" "什么课?" "教母水,"赵祺说,眼睛在酒气后面发亮,"不是教配方,是教怎么等,怎么养,怎么让自己的手,变成独一无二的菌。每个人的母水,都该是独一无二的,就像……" "就像我们的双人床,"许野笑,又倒了一杯酒,"别人睡不来,只有我们能睡。" 赵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得肩膀抖动,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擦,只是看着那片痕迹,像看着某种正在成形的、关于时间的证据。 "对,"他说,"就像我们的双人床。但床可以教人怎么搭,母水也可以教人怎么养。搭出来的,养出来的,是别人的,但方法,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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