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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是一枝兰草,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寥寥几笔,却把兰叶的柔韧和舒展画得入骨。落款处题了两行字,小楷清隽: “浔”。 他认出那个字。 跟纽扣背后刻的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是前两天的习作。”温以浔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也看着那幅画,“不满意,还没想好怎么收尾。” 傅砚清没说话。 他看着那枝兰草,忽然想起罗马巷子里那个人端着相机的侧影。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收锋。 “周六。”他开口。 “嗯。” “在哪里见。” 温以浔偏过头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甚至能数清傅砚清的睫毛——金棕色,不算密,但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遮住一点瞳仁。 “你来找我了。”温以浔说,“不算见面吗?” 傅砚清没答。 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温以浔看见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傅砚清掌心里那杯茶拿走,换了一盏新的。 “凉了,”他说,“换杯热的。” 他的指尖碰到傅砚清的手背。 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那盏茶,走到窗边。 窗外的巷子很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青石板照成水银色。 傅砚清低头看着自己手背被碰过的那块皮肤。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他攥了一下拳。 “我周六来接你。”他说。 温以浔没回头,唇角弯了一下。 “好。” 傅砚清在画室里坐了四十分钟。 喝了两盏茶,看了三幅画,听温以浔讲了半截关于“明人笔意”的理论——后半截他没听进去,因为他一直在看对方讲话时翕动的睫毛。 十点整,他站起来告辞。 温以浔送他到巷口。 四月的夜风还凉,傅砚清的西装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马甲。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纽扣。”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枚贝母纽扣,递过去。 温以浔低头看着他掌心。 月光下,那枚纽扣泛着旧旧的虹彩。 他没接。 “你捡到的,”温以浔说,“归你了。” 傅砚清抬眼看他。 温以浔笑了一下,退后半步,朝他挥挥手。 “周六见。” 他转身走回画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傅砚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纽扣,又握紧。 回程的高速上,司机透过后视镜瞄了老板好几眼。 傅砚清靠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把他的金发吹乱几缕。他没理,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快到上海的时候,傅砚清忽然开口。 “许嘉那个项目,”他说,“让他明天来公司谈。” 司机应了一声。 半晌。 “周六的行程,”傅砚清又说,“不用空了。” 司机愣了一下:“您周六有事?” 傅砚清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把掌心的纽扣又握紧了一点。 耳尖的红已经褪了。 但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许嘉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公司,一进门就开始嚎: “Gabriel你终于想通了对吧!城西那个项目其实特别有搞头,我跟你讲那块地皮要不是我叔叔压着早就被恒泰抢走了,现在入场正是时候——” 傅砚清低头看文件,没理他。 许嘉嚎了二十分钟,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你周六不是有人了吗?怎么又有空了?” 傅砚清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 “我周六是有人了。”他说。 许嘉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傅砚清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许嘉:“……” 许嘉:“不是,所以你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傅砚清没抬头。 “有事,”他说,“但见完了。” 许嘉:“……” 许嘉憋了五秒钟,没憋住:“周六不是还没到吗!” 傅砚清翻了一页文件。 “我提前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淡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把文件翻过去的那一页,其实还没看完。 许嘉看着他老板的耳尖。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新建的备忘录,郑重其事地敲下一行标题: 《傅砚清闷骚行为大赏·卷一》 耳尖红透说只是路过。 他写完后看了看,又补了一行小字: ——建议出书。
第3章 我来找你了 许嘉觉得他兄弟最近很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 第一,准时下班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第二,他开始研究天气预报了。 第三,他今天上午开了三个会,签了十七份文件,骂哭了市场部一个组长——然后助理说“傅总,杭州今天晴天,最高温二十三度”,他点了点头,嘴角那个弧度啊,怎么说呢,就像刚抢了别家投行三个亿的大单子。 许嘉把这三点发到“傅砚清观察日记”备忘录里。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第四,他今天穿了那件袖扣有暗纹的定制衬衫。平时见客户都舍不得穿。 许嘉觉得事情大条了。 他摸到总裁办门口,从门缝往里张望。 傅砚清正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拿着手机。 已经看了五分钟。 屏幕亮着,但没在操作——许嘉从他背后那个角度能看见,界面停在微信对话框。 对方的头像是一枝水墨兰草。 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 五天前,傅砚清发:【周六上午十点到杭州接你。】 对方回:【好。】 就这。 没了。 许嘉默默把门缝又推开半厘米。 然后他看见傅砚清低下头。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出发了。】 那边秒回:【嗯。】 傅砚清把手机攥在掌心,抵在唇边。 从背后看,他整个耳廓都红透了。 许嘉深吸一口气。 他蹑手蹑脚退到茶水间,打开备忘录,敲下第五点: 第五,他给人家发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三个字。人家回一个字。他乐成这样。 备注:这就是恋爱中的霸总。学到了。 许嘉正写得入神,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许少,您又在记录傅总?” 许嘉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转头一看,是傅砚清的助理小林,正端着咖啡杯,一脸“见怪不怪”地看着他。 “我这是学术研究!”许嘉把手机藏到背后。 小林没戳穿他,低头给自己充挂耳。 “您别记录了,”她说,“今天傅总心情好,骂人都不带脏字了。您再记录,回头他看见了,您又得被扣奖金。” “他怎么会看见——不是,你怎么知道他在恋爱?” 小林把滤杯放到杯口,慢条斯理地注水。 “许少,”她抬头看他一眼,“傅总以前五点三十分下班是喂鱼。” “嗯哼。” “他上周去杭州那天,车是五点三十二分开出地下车库的。” 许嘉没反应过来。 小林把滤纸扔掉,端起咖啡。 “那天是周四。他周六才该去见人。” 许嘉愣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张大嘴。 “你是说他——” “我什么都没说。”小林端着咖啡走了。 许嘉站在茶水间,捧着手机,表情逐渐扭曲。 他打开备忘录,颤抖着手敲下第六点: 第六,他提前四天就去蹲人家画室门口了。还嘴硬说“路过”。 建议修改书名——《闷骚总裁他装不下了》。 十点零二分。 傅砚清的车停进浔墨画室门口那条巷子。 巷子太窄,开不进去,他提前下了车,走过那段青石板路。 四月的阳光把白墙晒出暖意,墙角那丛青苔比上周又绿了些。画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他站在门槛外。 温以浔正弯着腰整理画案上的颜料碟,背对着门。今天的白衬衫换了一件,领口绣着一枝很淡的墨竹,袖口却空了一颗纽扣。 那颗纽扣在他内袋里。 傅砚清把指尖探进去,碰到贝母温润的边沿。 “来了?” 温以浔没回头,但唇角已经弯起来。 他把最后一个颜料碟摆正,直起身,转过脸。 四月的阳光从门口漫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极浅的金。发丝有几缕落在眉尾,他没管,就那样看着傅砚清。 “今天穿得很好看。”他说。 傅砚清喉结动了动。 “……普通衬衫。” 温以浔笑了一下。 他没戳穿那对铂金袖扣上定制的暗纹——那是Gabriel Fu的名字首字母。 他只是走过来,在傅砚清身侧站定。 “走吧,”他说,“今天想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问去哪,也没问待多久,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傅砚清手里那把伞。 其实今天没雨。 但他接过去了。 傅砚清垂眼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 指节匀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虎口处有一点洗不掉的赭石色——是颜料的痕迹。 他看了两秒。 然后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巷口有家生煎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温以浔路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傅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 “想吃?” “小时候我外婆家住上海,”温以浔说,“弄堂口也有这么一家。早上拿个搪瓷缸子去打生煎,老板会给两个底焦得最脆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傅砚清没说话。 他抬脚往队伍末尾走。 温以浔拉了他一把。 “回来,”他笑着说,“下午再买。早上排队要排四十分钟起。” 傅砚清被他拽回来,低头看着那只握住他袖口的手。 温以浔还拉着,没松。 “傅总,”他抬眼看着傅砚清,“赶路呢,别走神。” 傅砚清回过神。 他的耳尖又红了。 但他没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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