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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以浔带他去了龙井村。 四月的茶山正是最绿的时候,一级一级的梯田从山脚漫到山顶,采茶工的斗笠星星点点散在垄间。 他们走的是后山那条小路,游客少,只偶尔遇上一两个扛着竹篓的茶农。 温以浔走在前面,白衬衫被山风吹得鼓起来。 “有个朋友在这里包了一片茶园,”他回头看了一眼傅砚清,“明前茶采完了,但雨前还能赶上最后一拨。” 傅砚清踩着石阶跟上来。 他今天穿了双乐福鞋,不太适合爬山,但步子很稳。 “你常来?” “嗯。有时候画不出来,就来坐半天。” 温以浔在一棵老茶树旁边停下来,弯下腰,指尖抚过那些嫩绿的芽尖。 “茶树很安静,”他说,“不需要你解释什么。” 傅砚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 风吹过来,把温以浔的发丝撩乱一缕。他没管,手指还搭在那片茶叶上,像是在听茶树说话。 傅砚清抬手。 他把那缕乱发替温以浔捋到耳后。 指腹碰到耳廓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温以浔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盛着整片茶山的绿意,还有一点很轻的笑。 “傅总,”他说,“你手上茧很硬。” 傅砚清把手收回来。 他的耳尖红透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练过击剑。” 温以浔弯起唇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的草屑。 “走,”他说,“带你去看炒茶。” 茶园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跟温以浔很熟。 一见他就笑:“小温来啦!今年雨前品质好,给你留了两斤——哎这位是?” 温以浔侧过身。 “朋友。”他说。 傅砚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老板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眯眯地把人往里让。 炒茶的工坊在后院,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松柴烧得噼啪响。师傅赤着手在锅里翻炒,青叶在他掌心翻飞,水汽蒸腾起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豆香。 傅砚清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 “学吗?”温以浔问他。 傅砚清看他一眼。 然后他开始卷袖子。 周老板吓了一跳:“这位先生,铁锅温度两百多度——” 傅砚清没理他。 他把袖扣解开,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一截腕线。 温以浔在旁边靠着门框,手里捧着杯刚沏的茶,看他把手伸向铁锅。 然后师傅一把拦住了。 “使不得使不得!”师傅急得方言都出来了,“嫩个手白嫩个样子,烫坏了咋弄!” 傅砚清面无表情。 但他把袖子放下了。 温以浔垂着眼睛笑,茶杯的热气氤氲上来,遮住半张脸。 下山的时候,傅砚清的脚步慢下来。 “温以浔。”他忽然开口。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 温以浔回头。 傅砚清站在石阶上,逆着光。金发被山风吹乱几缕,落在眉尾。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今天,”他说,“为什么约我出来。” 温以浔没回答。 他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傅砚清面前。 很近。 近到他甚至能闻见傅砚清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冷杉香。 “傅总,”他仰起脸,“你觉得呢?” 傅砚清垂眼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落下来的时候会遮住一点瞳仁。但此刻没有落,只是定定地看着温以浔。 “我不太会猜。”他说。 “那你擅长什么?” 傅砚清沉默了两秒。 “等你来找我。”他说。 温以浔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脚尖之间的距离。那双乐福鞋上沾了茶山的泥点,他的帆布鞋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傅砚清。”他忽然改了口。 傅砚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以浔抬起头。 阳光正好落进他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的更亮。 “我来找你了。”他说。 傅砚清没说话。 他只是垂眼看着温以浔。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温以浔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往后捋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耳廓多停了两秒。 “嗯。”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温以浔靠在后座,脸侧向窗外,像是睡着了。 傅砚清坐在他旁边。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膝上,手腕搁在扶手上,一动没动。 车驶过钱塘江大桥,江面被晚霞染成金红。 温以浔的头轻轻靠过来。 搭在他肩上。 傅砚清僵了一瞬。 他没有动。 也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把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非常轻地。 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样,他西装外套的边角,刚好盖住温以浔搭在座椅上的手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在这家干了八年,头一回见老板用西装给人盖手。 他默默把后视镜掰偏了三度。 车开到画室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温以浔睁开眼,像是刚醒。 他坐直身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衬衫领口。 “到了。”傅砚清说。 温以浔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他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身。 弯下腰,从半开的车窗往里看。 “傅砚清。” 傅砚清对上他的视线。 温以浔趴在车窗边沿,晚风把他的发丝吹乱,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月牙。 “你今天,”他说,“开心吗?” 傅砚清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嗯。”他说。 温以浔笑起来。 他直起身,朝巷子里走去。 走出七八步,他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傅砚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画室门口。 很久。 “傅总,”司机小心翼翼地问,“回上海吗?” 傅砚清收回视线。 “去那家生煎铺子。”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 傅砚清没解释。 他只是低头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水墨兰草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条【嗯】。 他打了几个字。 【明早给你送生煎。】 发送。 三秒。 那边回复:【几点?】 傅砚清看着屏幕。 他的唇角动了动,弧度很浅,很快就抿直。 【七点。】 发送。 【好。等你。】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 车窗外,杭州的夜正一寸一寸漫上来。 许嘉在傅砚清公寓门口蹲到晚上十一点,终于把人等回来了。 他从花坛后面蹿出来,举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个“傅砚清闷骚行为大赏”备忘录。 “第七条!”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你今天给人捋头发捋了两次!第二次还摸人家耳朵!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傅砚清脚步一顿。 他看着许嘉。 面无表情。 然后他开口:“你跟踪我。” “没有!我是路过龙井村——” “许嘉。” “好吧我是跟踪了但我只是好奇——” 傅砚清没理他,刷卡进了电梯。 许嘉扒着电梯门挤进来。 “不是,Gabriel,你俩到底什么进度?牵手了没?亲了没?你不能总是人进一步你退半步,人退一步你——” 傅砚清看他一眼。 许嘉闭嘴了。 电梯从一楼往上走。 数字跳到十七层的时候,傅砚清忽然开口。 “今天,”他说,“他说他来找我了。” 许嘉一愣。 “他说‘我来找你了’。” 傅砚清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睫毛落下来,遮住一半瞳仁。 “我应该怎么回。” 许嘉张了张嘴。 他把备忘录关掉。 “你就说,”他难得正经,“‘我等你很久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傅砚清没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有下午给温以浔盖外套时留下的触感——其实早就没了,但他总觉得还有。 “我等他。”他说。 许嘉等着下文。 傅砚清没有说。 他走出电梯,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挺却莫名有点落寞的背影。 他打开备忘录,敲下第八点: 第八,他说“我等他”。 不是“我等他来找我”。 只是“我等他”。 备注:妈的,纯爱战神。
第4章 不用考虑了我住 傅砚清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清醒得像灌了一整壶意式浓缩。 五点整,他起床。 五点十分,洗漱完毕。 五点二十三分,他站在衣帽间,面对整整一排定制西装。 黑色。藏青。深灰。炭灰。 他选了三分钟,最后挑了件浅灰色的。 ——显得没那么像去开会。 五点四十五分,他出门。 司机老陈接到电话时正在吃老伴做的阳春面,筷子都吓掉了:“傅、傅总?现在?” “现在。” 老陈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眼碗里还剩半碗的面。 他把面推进冰箱,套上外套出了门。 五十八分,车驶出地下车库。 天还没亮透,高架上空荡荡的。老陈从后视镜瞄了一眼,老板靠在后座,西装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个保温袋。 保温袋是他自己从厨房翻出来的,上头印着某年某次客户送的礼品logo,银灰色,跟他今天那件衬衫的领扣很配。 老陈开了二十年车,头一回见老板往保温袋里装东西。 他没敢问装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老板今天要去杭州。 因为老板最近总是去杭州。 六点三十七分,车停进那条熟悉的老巷子。 巷口那家生煎铺子刚开门,老板正在门口支锅。猪油下锅的滋啦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白汽裹着葱香往上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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