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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清下了车。 他站在队伍末尾,捏着保温袋的提手。 前面排了七个人。 他看了看腕表。 六点三十八分。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来。 三分钟后,排在他前面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 老太太扯了扯旁边老头子的袖子:“哎,你看后面那个小伙子,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老头子回头瞥了一眼:“外国人?” “混血吧。” “那怎么大清早来排队买生煎?” 老太太琢磨了一下:“……可能是喜欢中国美食。” 老头子嗤笑:“喜欢美食不会等八点人少再来?” 老太太没理他,又回头看了傅砚清一眼。 傅砚清面无表情。 他垂着眼,睫毛盖住瞳仁,站得像一棵被栽进水泥地的树。 只有捏着保温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六点五十二分,他拎着两客生煎走出来。 每客八个,一客鲜肉,一客虾仁。 老板听说他要带到杭州,特意把底煎得更脆些,又用油纸裹了两层,才塞进他那个高档保温袋。 “趁热吃啊,”老板说,“凉了就不脆了。” 傅砚清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去。 “……明天还来。”他说。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给你留底最脆的那锅。” 傅砚清又点了下头。 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没立刻上去。 巷子深处,那扇木门还关着。 门环是铜的,被岁月磨圆了棱角。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清晨的风从巷尾吹过来,把他的发丝撩乱一缕。他抬手捋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顿了一下。 然后他坐进车里。 “再等十分钟。”他说。 七点整。 傅砚清敲响那扇木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着宣纸走路。 门开了。 温以浔靠在门框上,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洇湿了白衬衫的肩线。 他看见傅砚清手里的保温袋。 又看见傅砚清脸上那副“我只是顺路”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 “几点起的?”他问。 傅砚清没答。 他把保温袋递过去。 温以浔接过来,低头打开袋子,生煎的香气扑了他一脸。 他抬头。 傅砚清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很快,像身后有老虎在追。 温以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袋里的生煎。 底还是脆的。 他笑了一声。 “傅砚清。”他喊。 傅砚清停步。 没回头。 温以浔靠在门框上,把生煎拿出来一个,咬了一口。 “明早不用这么早,”他说,“我八点才开画室的门。” 傅砚清的背影顿了一下。 “……嗯。” 他又迈开步子。 走出七步远。 身后传来温以浔含着生煎的声音:“但你可以七点半来。” 傅砚清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温以浔靠在门边,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巷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生煎。 鲜肉的。底很脆。还有点烫。 他咬了一口,唇角弯起来。 小林助理今天上班时,发现老板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 不是那种“等客户邮件”的高,是那种“等谁回消息”的高。 她把咖啡放在桌边,余光瞄见老板的屏幕。 微信对话框。 对方头像是一枝兰草。 最后一条消息是七点十三分发出去的—— 傅砚清:【底是脆的。】 对方八点零二分回:【嗯,吃到了。】 就这。 没了。 但老板对着这条消息看了两个小时。 小林默默退出办公室。 她在门口碰见许嘉。 许嘉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问,”他压低声音,“问就是喂鱼。” 小林沉默了两秒。 “许少,”她说,“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傅总这样,还挺好的。” 许嘉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总裁办大门。 门里那个人,全上海金融圈提起都要抖三抖,谈判桌上从来不笑,去年一口气收购三家欧洲老牌投行,对方CEO签完字当场哭了。 现在正对着手机屏幕,看一枝兰草。 许嘉沉默了一会儿。 “……是挺好的。”他说。 下午三点,傅砚清从办公室出来。 小林迎上去:“傅总,今晚和德茂林董事长的晚餐——” “推到下周。” “好的。” 傅砚清走向电梯。 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上午的会,”他说,“改成视频。” 小林笔尖一顿:“您要出差?” 傅砚清没答。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在门合上前开口。 “杭州。” 下午四点半,傅砚清又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他来的时候没让老陈送。自己开的那辆银灰色保时捷,停不进巷子,就搁在外头马路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生煎送过了。 纽扣还过了。 甚至昨天刚见过。 但他还是来了。 画室的门半敞着。 里面没开灯,只有画案边那盏老式台灯亮着,罩着青灰色的布罩,光晕铺成一地温柔。 温以浔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支勾线笔。 他正低着头,在画一幅很小的扇面。 傅砚清站在门槛外。 他没有敲门。 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盏灯下的人。 温以浔的侧脸被灯光削成极浅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在扇面上缓缓游走,像在水里游动的鱼。 傅砚清看着他。 看着他落完最后一笔。 看着他放下笔,揉手腕。 看着他抬起头。 温以浔转过脸。 他看见门口那个人。 他没有惊讶,没有意外,甚至没有笑。 他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傅砚清没说话。 他迈进门槛。 屋里很静,只有老式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温以浔从画案边站起来,随手把扇面放到一边,拿起茶壶给他倒水。 “今天没烧新水,”他说,“陈茶,将就喝。” 傅砚清接过杯子。 他没喝。 他看着温以浔。 温以浔被他看得低下头,假装整理扇面上的流苏。 “看我干什么?” 傅砚清没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今天,”他说,“没有说‘来找你了’。” 温以浔的手指停在流苏上。 他抬起眼。 灯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极浅的棕色。 “傅砚清,”他说,“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傅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 久到窗外的天光暗下去一层。 他说:“你那天在罗马。” 温以浔看着他。 “你说我长得像你的下一任男友。” 温以浔没答。 傅砚清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你之前见过我?” 温以浔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傅砚清。 “没有。”他说。 傅砚清看着他。 “那为什么是我。” 温以浔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亮起来了,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背对着傅砚清,声音很轻。 “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傅砚清没答。 温以浔转过来。 灯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浅金色。他靠在窗边,姿态散散漫漫,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傅砚清。 “快门按下去那一秒,”他说,“我就知道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拍了十年照,第一次按快门的时候手抖。” 他看着傅砚清。 “因为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傅砚清站在原地。 他的耳尖红透了。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看着温以浔。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会来找别人。” 温以浔笑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傅砚清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傅砚清瞳仁里那一点点细碎的光。 “傅砚清,”他说,“你知不知道你那天耳尖红了?” 傅砚清没答。 “你知不知道,”温以浔继续说,“你板着脸问我是不是来罗马旅游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 傅砚清还是没答。 温以浔低下头。 他看着两个人脚尖之间的距离。 “你捡了我的纽扣,”他说,“没有寄回来。” 他抬起眼。 “你来找我了。” 他笑了一下。 “傅砚清,”他说,“你在害怕什么?” 傅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盏灯彻底亮透。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青石板照成水银色。 他说:“我怕你是随便说说。”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你对我笑,对别人也这样笑。” 他垂下眼。 “我怕我只是你镜头里一个好看的路人。” 温以浔看着他。 他伸出手。 指尖抵上傅砚清的胸口。 隔着衬衫,隔着那一枚被他藏在内袋里的贝母纽扣,隔着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 “傅砚清,”他说,“我认识你十三天了。” 傅砚清抬眼看他。 “十三天里,”温以浔说,“我每天都会想起你。”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 “我画兰草的时候会想起你。” “喝茶的时候会想起你。” “夜里睡不着,看窗外月亮,也会想起你。” 他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傅砚清看着他。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温以浔。”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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