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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守了一天一夜,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半步都不肯离开。 今天他带了一束花。 不是洋桔梗。 是一小束玫瑰。 花瓣新鲜饱满,颜色是温柔的浅红,被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他坐在床边,微微俯身,对着昏迷不醒的人,声音放得极轻,絮絮叨叨,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认真哄他。 “……本来答应你的,是洋桔梗。” “我早上跑了三家花店,都说最近货少,卖空了,只剩下这个。” “是玫瑰。不过上次你没看到,这次我就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满心满眼的疼惜。 他轻轻把玫瑰放在司钦枕边,花香很淡,不刺鼻,不会扰到人。 “你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胃,以后可不能再吃冷的,不能再乱吃药,不能再……这么糟蹋自己。” “你的手伤得很重,李医生说就算好了,以后用力都会疼的。” “我以前傻,没看出来你那么难受。你说你要花,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开心一点了。” 宋知砚轻轻握住他缠着纱布的手,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洋桔梗没买到,我先给你买玫瑰。对不起啊,你别生气……”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司钦的手背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在梦里不回来了,我有些想你了。司钦,你醒一醒。看看我给你带的花。” 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长睫安静垂着,没有半点反应。 司钦的梦境是美好的。 白暮做了小蛋糕,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这次叫的不是“阿遇”,是“小钦”。 “小钦怎么又瘦了,可真是要好好补补。” “你哥今天回来,说不定会给你带草莓。” 然后,司钦一抬眼,又看见了哥哥。 不过,司遇没有带草莓。 这一次,哥哥不再是安静温柔地站着,眉宇间染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急色,眉头轻轻蹙着, “小钦。” 司遇朝他走近一步,声音不再轻飘飘,而是带着真切的焦急, “你该醒了。” 司钦僵在原地,原来只是梦。 可他舍不得醒。 这里有司遇,没有无时无刻都在疼的身体,还有……一个也爱他的白暮。 “哥,我不想走……”他声音发哑,几乎是哀求,“我陪你,我留下来,我不想回去,我太疼了——” 司遇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容他逃避: “你不属于这里。” “醒过来,妈妈也会为了你所开心的。而且,有很多人希望你醒。” “哥——!” 梦境轰然碎裂。 司钦睫毛剧烈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又慢慢落向床边趴着的人。宋知砚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熬了许久。
第88章 再不滚,我现在就把管子拔了 宋知砚原本趴在床边,睡得本来就不沉,此刻就像心有所感,猛地睁开眼。 视线一撞上司钦睁开的眼睛,他整个人都顿住,呼吸先停了半拍。 “……醒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碰。司钦只是睁着眼,眼神还是涣散的,浑身都疼。 他连皱眉都费劲,只轻轻哼了一声。 宋知砚瞬间慌了,以为他哪里难受得厉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声音都破音:“医生!医生!他醒了!” 很快脚步声匆匆进来,楚沂走在最前面,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整理。 一看到司钦睁着眼,他先松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动作却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检查,指尖搭在他腕间,又听了听心肺。 “急性心衰刚稳住,还虚着,全身疼是正常的。” 楚沂声音放低,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双手,又扫过腹部敷料,“手疼、胃疼,都是术后反应。” 司钦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浅而弱,睫毛湿湿地垂着,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微微点头。 楚沂示意护士准备止疼针,拿过针剂时,特意对着宋知砚说了一句,也是说给司钦听:“给你打一点止疼的,量很小,不会上瘾,先让你舒服点。” 针头轻轻扎进静脉时,司钦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没躲,也没力气躲。 宋知砚在一旁看得心都揪成一团,伸手轻轻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掌心全是冷汗。 “不痛了……马上就不痛了。” 他一遍一遍低声哄着。 司钦闭了闭眼,氧气面罩里呼出浅浅一口气。 止疼药的效力慢慢漫上来,疼却没散干净。 司钦始终偏着头,脸藏在阴影里。 他不想看见宋知砚。 更不想让宋知砚看见他这副模样——病弱,丑陋,身上还插着那么多管子。 宋知砚还守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怕弄疼他,飞快收了回去,声音放得极低:“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 “出去。” 司钦的声音又哑又轻,隔着氧气面罩,模糊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冷得像冰。 宋知砚一僵:“司钦……” “我让你出去。” 他终于缓缓转了转眼珠,视线落过来,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疲惫到极致的厌恶,“我不想看见你。” 宋知砚脸色瞬间白了。 “你别这样,你刚醒,情绪不能激动——” “是你非要救我的。”司钦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费力,胸口微微起伏,“我早就该死了,你偏要把我拉回来……拉回来让我这么活着,生不如死。” “你走。”司钦闭上眼,声音发颤,“再不滚,我现在就把管子拔了。” “我走。”宋知砚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那个,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反正,别乱动,别伤着自己。” 宋知砚离开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楚沂替司钦调整了一下氧气管,低声劝:“别跟自己过不去,他也是——” 话没说完,司钦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胸口一阵发闷,刚才那几句说话耗光了他所有力气,眼前骤然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瞬间抽离。 “司钦?”楚沂脸色一变,立刻探了脉搏。 只是一瞬,人便彻底昏了过去。 氧气面罩依旧覆在脸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眉头紧紧蹙着,像是还陷在疼与烦的纠缠里,再也撑不住,彻底昏沉过去。 门外的宋知砚听见里面动静不对,几乎是立刻撞开门冲进来,脸色惨白:“他怎么了?!” “别慌,情绪太激动,晕过去了。”楚沂沉声开口,“没再恶化,但再被刺激一次,就不好说了。”
第89章 摘氧气面罩 管子撤掉大半,而司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足够他清清楚楚感受每一寸疼痛。 傍晚时分,宋知砚又来了。 “我帮你翻个身,揉揉腰,躺太久会疼。”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刚要碰到司钦腰侧,床上的人就猛地一僵,整个人下意识往床里缩。 “别碰我。” 司钦偏过头,脸埋进枕头,不肯让对方看见他眼底的狼狈与自厌。 “我自己来。” 可他连抬手都费劲,刚撑起身,胸口就一阵发闷,膝盖的疼猛地窜上来,整个人又重重跌回床上,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宋知砚心口一紧,却不敢强行上前,只蹲在床边,声音依旧是那温柔的调调:“我不弄疼你,就轻轻揉一会儿,好不好?你腰一直疼,我看着……难受。” “滚。”他咬着字,声音发颤,“别用你那副样子看着我,我都难看成这样,你看够了没有。” 宋知砚动作一顿,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却依旧没走。 “你不难看。”他轻声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安慰,“你在我眼里就是最最最好看的司钦。” 宋知砚终究还是没敢再碰他,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守着,目光落在他缠满纱布的手上,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他紧蹙的眉尖。 司钦背对着他,浑身紧绷,腰和膝盖的疼一阵阵漫上来,胃里的空痛也跟着凑热闹。 他不想接受这份好。 他想让宋知砚也厌恶他,讨厌他,像以前那样恨他。这样,就没有人会拦着他去死了,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算了,其实也不是可以解脱,毕竟司遇想让他活着。他现在活下来,是为了司遇,为了那所谓的梦中语。为了司遇而生,却不能因为司遇去死。 过了会儿,司钦开口:“宋知砚,你能不能出去,我不想看到你。”声音是疲惫的,病弱的。 宋知砚看得出来司钦厌恶他,也没有强行留下,应了声“好”。 门被轻轻合上。 宋知砚走了。 世界终于只剩下司钦一个人。 腰躺得久了,酸胀一点点往上爬,顺着脊椎漫到后颈。右腿膝盖更是僵得发木,稍微一动,就牵扯出一阵钝刺般的疼。 双手依旧不大能动,纱布裹得严实,指尖泛着白,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片惨白的光。眼底迷茫,然后,他该做什么呢?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贴在柔软的枕头上,睫毛无力地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点血色,连皱眉都显得虚弱无力。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病恹恹的,像一朵快要被风雨打蔫的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知砚真的听话地待在外面。 可司钦却莫名觉得,那道温柔又沉重的目光,穿透了门板,轻轻落在他身上。 司钦睁着眼,躺了不知多久。 浑身都在疼。 他讨厌这具身体,自厌的念头疯长。 忽然,他微微动了手指。 动作很慢,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尖触到了氧气面罩的边缘。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扯。 面罩“啪嗒”一声落在床边。 新鲜空气没有涌进来,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窒息感。 肺部本就衰竭,一失去辅助,立刻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炸开。 他没有吸气,反而刻意憋着。喉咙发紧,胸口急促起伏,眼前一点点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那点窒息的痛苦,竟让他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意——终于能自己掌控一次了。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唇色彻底褪成青灰,眉头死死拧着,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虚弱的身体轻轻发抖,病恹恹的,连自毁都显得无力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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