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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记错了,应该是这间。”钟律新向前走了两步。 钟子炀一吸眼泪,犹疑地问:“你确认这里面是我爸?” 钟律新发出沉闷的低笑,说:“这间里面绝对是你爸,舅舅还能骗你么?” 他用指尖点了点墙壁上挂着的监护室探视须知,又说:“我明天出差,你妈妈身子弱,不好天天来医院走动。你好好看下规定,等可以探视了,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请了一对一护工的,不需要你做太多,每天来多陪陪你爸就行。” 外祖父母去世时,钟子炀年纪尚小。衰老、死亡和化为灰烬这三件事在他回忆中并没有串联太多伤痛的细节,他有过难过,可那是儿童蒙昧且可被复写的难过。可如今,隔着这道门,他揣测着父亲的衰败,夹杂恐惧的惶惑卷过他的心脏,令他怵栗不止。 钟子炀常在患得患失和狂躁的两极游走,鲜少有如此幽深的感受。走出医院,步行至商场地下车库途中,被秋阳怠懒的热度一拂,钟子炀又恢复如常。但他不忘绞尽脑汁打几行字,将自己方才的感觉描绘给郑嵘。果不其然,平素不怎么搭理他消息的郑嵘,在几分钟内回他一个“抱抱”的表情。 钟子炀忍不住发一条语音过去,声音稠稠的,说:“就一个无实物拥抱?没别的表示?” 这条语音像石沉大海,久未得到回音。 钟子炀萎顿地钻进座驾,想到已是正午,他和郑嵘共同分担抚养权的爱猫们兴许正在进食。钟子炀调出远程监控器,恍惚看到一只手拔萝卜似的将其中一只提起。 钟子炀在心里啧了一下,打开监控器话筒,不客气地提点道:“不是,秦灵昕,你不能这么揪着它。它都蹬腿了,说明感觉不大舒服。” 对面沉默着,一条健硕的手臂又探进猫围栏,其上纹身和长疤在八百万像素的监控器下清晰可见。 “你他妈的怎么来了?”钟子炀凶声道。 姜烁在那边动作一顿,盯着监控器,忽觉好笑。他挑衅地用指头勾着郑嵘家的钥匙,对着摄像头甩晃出稀碎的鸣音,说:“疯狗,原来是你啊?你现在在哪,能赶回来撒尿占地盘吗?” “死变态,你钥匙哪来的?”钟子炀一副隔空撕咬的架势。 “钥匙?我一直都有郑嵘家的备用钥匙。对了,郑嵘签各类合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我。”姜烁一想钟子炀气急败坏的模样,禁不住咧嘴笑起来。 落了下风的钟子炀仍不依不饶道:“有钥匙就能不经允许去我们家?” “我们?我看是单人床,你睡哪的?”姜烁讥嘲他。 “叠着睡,你有意见?” 姜烁哑然,过了几秒,掏出手机,说:“我可没私闯民宅,郑嵘请我来帮他喂猫的。郑嵘一个小时前给我发的信息,我念给你听。你给我听好了。” 钟子炀听得既不耐烦又有些恼怒,这些念出来的内容比郑嵘这一年给自己发的信息都长。 姜烁念信息时,故意隐掉秦灵昕今天去考试的事由。钟子炀没有再通过监控器话筒传递恼人的男声,姜烁隐隐察觉自己在这场无聊的角力中获胜,除噎了那疯狗两句的舒爽外却别无奖品。他问过郑嵘和这小子的关系,郑嵘说不知道,后又改口说有些复杂,难以解释。纠缠的、排他的、不单纯的坚固关系,这就是姜烁看到的。 过了几天,郑嵘才回钟子炀信息,他抱歉地解释说秦灵昕有事没办法帮忙,只好请姜烁上门照顾小猫。 钟子炀发语音过去,“你要亲口说你知道错了。” 郑嵘很快回他一条语音,点开是其他几位乐队成员捏腔夹调的“我知道错了”,夹杂着哄笑的尾音和郑嵘温润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郑嵘说他目前随乐队返回 H 市,还会停留几个小时,如有必要可见一面。 钟子炀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核对了郑嵘的位置,当机立断在医院附近订了间房。近期病房开放了限时探访,钟子炀和母亲刚见过父亲。钟子炀保有那份令人动容的落拓孝子形象,在酒店房间门口迎接郑嵘。 两人堪堪对视一眼,郑嵘疾步走向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他,轻声安抚:“会没事的,振作点。” 虚弱听话的自己会让郑嵘更有安全感,钟子炀这样想。得逞似的两条手臂勒紧郑嵘的腰,似要将他嵌入身体。他将鼻尖凑到郑嵘颈窝,心满意足闻他浅淡的体香。 “够了,我要喘不上气了。”郑嵘拍拍钟子炀小臂,示意他松开。 见四周没人,钟子炀“啵”地亲了下郑嵘颈侧,随即松开手。 郑嵘摸了摸脖子,流露出被灼伤的神情,低声警告道:“钟子炀,不许这样。” “你知道吗?你脖子特别敏感,有时候只要轻碰一下,整个人就会发抖。”钟子炀无所谓地笑,故意说些令郑嵘难堪,却又不至于触怒他的话。 钟子炀刷了房卡,推门进入,却发现郑嵘僵持地站在门口。钟子炀转过身,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你随便对我动手动脚,也不喜欢你对我说那些话。”郑嵘语气有些固执,“我想你尊重我。” “好吧,嵘嵘,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我不该你一靠上来就控制不住亲你,也不该提你脖子很敏感,一碰会抖的事。”钟子炀语调轻浮,道歉一向缺乏分量。可即便如此,也能轻易得到郑嵘的体谅。 郑嵘刚进房间,房门就被钟子炀重重关上。他跟在郑嵘屁股后面,急躁地问:“平时省内演出不是两天就可以结束吗?这次怎么这么久?都和谁在一起?” 郑嵘前几日的手机定位和钟子炀知晓的演出地点存在偏差,钟子炀不免有些多心。 不知怎地,郑嵘联想到麦克阿瑟着急撒尿却找不到草坪的模样。他一五一十地告知钟子炀,大海兽乐队演出后去拍了杂志照片,还接受了杂志采访。 “没听说过,不会是摇滚版男人装那种吧?”钟子炀趴在床上,手机搜索这个三流杂志,果不其然在微博看到一组近期释出的大海兽乐队硬照。 摄影师和造型师似乎嗅出了郑嵘的顺从,要求他只着一条轻薄的肤色四角裤出镜。耸然的铅色烟囱粗粝地分割了镜头,怪物般大吐着烟雾。郑嵘和穿同色系内衣的时沛然十指交扣,赤脚踩在枯草丛生的荒地上,立于画面左下方,细腻的皮肤质感与城市偏隅处粗野的背景形成极致反差。恰似破败工业城市的亚当和夏娃。其余三位大海兽成员垂手背对镜头,齐齐站在右上更远的地方。 不算是性感写真,但在钟子炀眼中属于“青春暴露写真”。钟子炀将图片放大,用食指弹一下杂志照片里郑嵘胸部的位置,不快地嚷嚷:“你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带乳钉吗?” “只是装饰而已。”郑嵘也坐到双人床上,“当时工作人员也考虑把它拿下来,可是我记得我答应了你,之后让你帮我取掉。” 好吧,有得必有失。既然得到了郑嵘许诺的处置权,那就要忍受自己所有物被公开阅览的微妙委屈。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郑嵘给他一点,同时又收回一点,让他不能满足。 钟子炀坐起身,用指腹隔着布料轻压郑嵘的乳头,酸溜溜问:“没叫他们碰这儿吧?” 郑嵘揣摩出他意图,自己将上衣撩到锁骨,说:“之前被你弄破了,好像长死了。” 钟子炀凑近去看,那小肉眼实实地裹着钛钉。他用手拨弄两下,耳畔传来郑嵘的痛哼。钟子炀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拧下一端,“疼吗?” “没事,直接取掉吧。”郑嵘蹙着眉道。尖锐的刺痛自乳首传来,很快,那处被口舌细致地拥护着。痛感一点点褪去。 钟子炀尝了口血腥味,认真地说:“你回家以后记得还要消消毒,不然搞不好还会发炎。你看,这儿都红彤彤的,可怜巴巴的。” “钉子呢?”郑嵘问。 钟子炀说:“我刚刚咽下去了。” “什么?扎到食管和胃怎么办?”郑嵘一脸焦急。 “对啊,扎破胃要怎么办?”见郑嵘一副要哭的表情,钟子炀一摊手,“好啦,骗你的,其实藏在我手心里。你看。” “好啊,你又耍我。”郑嵘作势要扑过去,却被钟子炀抢先抱住。两个成年人顽童似的在大床上翻滚,没一会儿,气喘吁吁地摊开身体。 天暗了下来,酒店房间内乌灰一片。 “喂,钟子炀。”郑嵘枕着钟子炀手臂,此刻侧过身来,“我最近实在有些忙,你也要在H市。几只小猫的疫苗也都打全了,不如现在开始找领养吧?等他们都去了新家,你也不需要再去我家里了。” “不过我现在找了专门的猫咪护理员,每天上门三次,每周会出一次喂养报告给我。再过两周,我爸就转去私立医院疗养了,到时候我也能常常过去你那儿了。领养的事,我们之后再说。”需要小猫稳固自己位置的钟子炀,自然不愿轻易接受郑嵘的提议。 “你找的人有我家钥匙吗?” “钥匙?没有。我和房东知会过了,昨天已经把你家旧门锁撬了,重新装了指纹密码锁,还可以远程控制开锁。”
第五十六章 杨井朋偏瘫了。肢体失能着实挫伤了他的自尊,昏迷醒来后,他常一言不发地看着病房一角。偶尔,他也试着坐起身,可身体破舟般摇摇晃晃。这时,钟燕则款款上前,冷漠地安抚:“老公,这些急不来的。” 杨井朋苏醒后多日没讲过话,医生说是正常现象,还需要时间来恢复。一次,杨井朋被护工推去病房的卫生间擦洗身体,也许出于愤怒,他不怎么愿意配合。听到卫生间里乒乒的响声,钟子炀推开一道门缝,扁着眼向里瞧。 “出——出去!”杨井朋扭曲着病容,不能自控的身体瘫偎在塑料椅上。 钟子炀见状十分郁闷,记忆中强势健谈的父亲,竟挛缩成一块没有生气的肉。每每有这类纷扰的心情,钟子炀就迫切希望郑嵘能在自己身边。自青春期以来,郑嵘就像一口容器,承纳着自己一切的情绪。 鲜少委屈自己,钟子炀当即逃离医院,驱车数小时至郑嵘家。鸽子笼似的老小区,陈旧电线错落在半空,驳杂的电瓶车提示音此起彼伏。近黄昏了,残破的路灯亮起,吝啬的光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郑嵘站在阳台上远眺楼宇间破碎的残阳。他穿着宽大的浅色T 恤和三分运动短裤,斜斜屈身,两肘搭在阳台掉漆的栏杆上,右手捏着个记事本。他嘴里咬着根白色的细棍,像女士香烟的烟身。 钟子炀在楼下站定,将他从头盯到脚,说:“喂,郑嵘。” 郑嵘垂首看向钟子炀,表情并不分明。但他撕了页纸,折了个纸飞机,朝向钟子炀掷去。 钟子炀一把捉住纸飞机,将纸张抻平,借由琥珀色的路灯光看起来。见其上空空无字,旋即搓成一团。没几秒,他又将头抬起,不满地高声道:“郑嵘,你裤子太短了,我在这儿能看到你大腿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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