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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寒澜(此刻他仍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叫这个名字)的目光继续移动。 接着,他看到了房间里另外三个人。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金发男子。那头灿烂得即使在室内也仿佛自带微光的金色长发并未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甚至有些凌乱地蜷曲着。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同样黑色的休闲长裤,身形颀长却显出一种近乎萧索的清减。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充足睡眠和内心煎熬所致的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下巴甚至冒出了一层来不及修剪的淡青色胡茬。但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直直地、死死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地盯着他,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狂喜、极致的疲惫、深深的恐惧、不敢置信的期盼、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痛楚与小心翼翼。他就那样坐着,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要弹起来,却又被某种无形的锁链死死捆在原地。 在他旁边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位年轻男子,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医者特有的细致与关切,此刻也正紧张地看着他。 而站在床尾另一侧,与薄晨煜几乎对称位置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气质介于艺术家与精英之间的年轻Alpha,他脸上写满了激动、担忧和一种欲言又止的迫切,嘴唇微张,似乎随时要喊出什么。 这三个人……是谁? 墨寒澜的眉头,因困惑和初醒的不适,微微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墨璟瑜脸上,移到陆泽霖脸上,再移到祁宸逸脸上,最后又回到墨璟瑜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上。 陌生。 完全的陌生。 没有一丝一毫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或关联性。就像看着三张从未见过的、却明显情绪激动的陌生面孔。这让他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和……隐隐的不安。尤其是那个金发男人,他的眼神太具冲击力,太具穿透性,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看穿、吞噬,让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某种怪异的感觉拉扯住。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以及小思涵睡得香甜的细微呼吸声。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祁宸逸。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了床边,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和巨大的欣喜,却又极力压低,怕惊扰到还在沉睡的小侄女和刚刚苏醒、显然还很虚弱的哥哥:“哥!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是宸逸啊!祁宸逸!你弟弟!你还认得我吗?” 他的靠近让墨寒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抗拒与疏离的防御性动作。他抬起眼,看向祁宸逸那张急切而真挚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审视。 “弟弟……?”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因为长久未使用和喉部插管留下的影响而异常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祁宸逸?”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如同两个空洞的音节,无法唤起任何情感涟漪或记忆画面。他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吃力,目光却依然清醒而锐利地扫过祁宸逸,然后,缓缓地、清晰地、指向了房间里的墨璟瑜和陆泽霖,最终又落回祁宸逸身上: “不认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因失忆而产生的、不容置疑的真实困惑,“你们三个……我都不认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混乱的思绪,然后问出了一个更直击核心、也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骤然揪紧的问题: “我原来……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在场另外四个成年人(薄晨煜除外,他知晓内情)心中仅存的、关于“他或许只是暂时迷糊”的最后一丝侥幸。 祁宸逸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陆泽霖猛地闭了闭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沉重与无奈。 而墨璟瑜……他在听到那声“不认识”和那个问题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攥紧的双手颓然松开,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那双一直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琥珀色眼眸里,那丝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弱星火,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空洞。八个月的日夜守候,小心翼翼的信息素安抚,无数次的低声倾诉和祈祷……换来的,依旧是这句冰冷的“不认识”。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薄晨煜始终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祁墨寒(他也开始在心里用回这个名字)清醒而陌生的眼神,以及墨璟瑜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之间徘徊,冰封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祁宸逸强忍着巨大的失落和心疼,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平缓的语气解释:“哥,你原来叫祁墨寒。我们是亲兄弟,他是墨璟瑜,这位是陆泽霖医生,他们都是……” 他看了一眼墨璟瑜,斟酌着用词,“都是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是因为受伤和……一些其他原因,暂时忘记了。没关系,慢慢来,我们都在,你会想起来的。” “祁墨寒……” 墨寒澜(他现在知道自己应该是祁墨寒了)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依旧没有任何感觉。这个名字,似乎和“墨寒澜”一样,只是一个代号。他更在意的,是此刻怀中的真实触感,以及那个刚才脱口而出“不认识”时,心底隐隐掠过的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细微的不适感,尤其是在看到那个金发男人瞬间黯淡的眼神时。 就在这时,或许是被大人们压抑的激动情绪和说话声惊扰,也或许是睡饱了,依偎在爹爹臂弯里的小思涵,哼唧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遗传了生父与爹爹双方优点的、如同最纯净琥珀般的大眼睛,先是迷蒙地眨了眨,随即焦距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正低头凝视她的爹爹的脸。短暂的呆愣后,巨大的喜悦如同阳光洒满她的小脸。 “爹爹!你醒啦!” 她完全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开心地用小手搂住祁墨寒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思涵好想爹爹!爹爹睡了好久好久!” 女儿全然的依赖和亲昵,像一剂最温暖的强心针,瞬间驱散了祁墨寒初醒的茫然和面对陌生人的不安。他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柔和的、带着温度的浅浅笑意。尽管这笑意因为虚弱而很淡,却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酸。 他尝试着抬起还有些无力的手臂,极其温柔地回抱住女儿小小的身子,让她更舒服地坐在自己怀里,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回应:“嗯,爹爹醒了。思涵有没有乖乖的?” “有!思涵可乖了!J叔叔和薄叔叔,还有陆叔叔都说思涵乖!” 小思涵献宝似的说着,小脑袋在爹爹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J叔叔?” 祁墨寒捕捉到这个称呼,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那个金发男人——墨璟瑜。他记得,昏迷前模糊混乱的片段里,车祸现场,似乎也有这个声音,焦急万分……电话里,那个接听的人是“J”? 就在他目光与墨璟瑜再次接触的刹那,一个极其细微、却在他此刻格外沉静(因为抱着女儿)而敏感(因为初醒)的观察与比较,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女儿那双眼睫毛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隐约趋势,那在暖光下呈现出剔透蜜糖色的瞳仁……甚至她撅起小嘴时,下巴那一点点倔强的线条…… 这些细微的特征,竟然…… 祁墨寒抱着女儿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墨璟瑜,这一次,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陌生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疑、困惑、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安与悸动的复杂探究。 他盯着墨璟瑜,沉默了足足好几秒,直到墨璟瑜在他的目光下,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底那死灰般的绝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星火。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被抽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薄晨煜的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陆泽霖握紧了拳头,祁宸逸则睁大了眼睛。 然后,祁墨寒才缓缓地、用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紧涩的声音,开了口,问题既是对着墨璟瑜,也像是在问自己,更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突然闯入他认知的事实: “你……”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在墨璟瑜脸上和怀中的女儿小脸上再次来回逡巡,声音低得几近耳语,却清晰地在寂静的病房中回荡: “为什么……我女儿的样子……会有点像你?”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墨璟瑜浑身剧震!那双死灰般的眼眸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力!狂喜、心酸、委屈、巨大的释然、以及更深沉的痛苦与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在他眼中汹涌澎湃!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和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陆泽霖及时扶住。他死死地盯着祁墨寒,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 祁宸逸也惊呆了,他来回看着哥哥、墨璟瑜和小侄女,之前一些模糊的猜测和传闻此刻似乎得到了某种惊人的印证,让他感到无比震惊和复杂。 陆泽霖扶着激动不已的墨璟瑜,看向祁墨寒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既有对他终于察觉这一点的某种“欣慰”,又有对接下来可能更加混乱局面的担忧。 薄晨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预感到,随着祁墨寒这一句出于本能观察的疑问,某些被强行压抑和掩盖的真相与关系,即将被迫浮出水面,平静(如果这八个月算平静的话)的假象将被彻底打破。 而被祁墨寒抱在怀里的墨思涵,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疑惑地看了看激动落泪的J叔叔,又抬头看看爹爹严肃而困惑的脸,小声问:“爹爹,J叔叔为什么哭了?是因为思涵像他吗?” 祁墨寒没有立刻回答女儿。他依旧看着墨璟瑜,看着那个金发男人流泪的、充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的脸,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尖锐的刺痛感和……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忽略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与共鸣。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不仅仅关乎女儿的长相,更可能指向他丢失的那部分记忆里,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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