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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照顾安顺,没空盯着安琪这个不定时炸弹。证据,他需要证据。 得想想办法。离开家前,他这样想。 好在,安琪在家里翻到的那笔钱,为他们赢得了一点风平浪静的时间。 开学后,安熠没有再住校。请护工照料安顺,未免开支太大,他和老张说了情况,便每天往返医院与学校之间,晚上则宿在医院,尽可能地照顾安顺起居。 眼看着就能出院,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晚自习,安熠又一次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好消息是,这一次的安顺意识是清醒的。她在病房里感到不适,先是头痛,她时有头痛的毛病,故而没在意;而到了吃药时,才查出十分的不对劲来。小小的药片,她居然吞咽不下去——咽喉像是被数根针扎一般,传来尖锐而剧烈的疼痛。药片在舌根处徒劳地滚动,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与此同时她的头痛更加剧烈了,在一切都发展得更糟之前,她按了呼叫铃。 等医生与护士一来,她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嘶哑至此,像濒死的老人。 而坏消息是,当安熠跟老师请过假,一路赶到医院时,接待他的医生表情有些说不上来的严肃,适宜他跟自己来。 医生看上去不过三十岁,气质温柔,看上去十分可靠。他自称姓应,随后把安熠带到一个小房间里,关上门。安熠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你妈妈呢?还是来不了吗?”医生先这么问。 安熠摇了摇头。自那天医院一别,他又好几天没见到安琪了。 医生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这个未成年的少年来说太过残忍。 “先别担心,病人现在没事,我们刚给她转了病房,她在休息。”医生说,“你记得她住院是因为什么吧?” 安熠点点头。 “是颈动脉血栓。她这个年纪的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慢性病,容易引发心脑血管上的问题,一开始的检查也是往这个方向上来查。她也确实存在这些问题。” 医生话锋一转:“但她这次发病,症状却很典型。头痛、吞咽困难,颈部淋巴有明显肿块。所以我们给她做了喉镜和鼻腔镜。” 一张影像报告被递到安熠面前。 “咽喉没有异常。是鼻咽部。”医生用笔指在报告上的某个地方,“这里,看见了吗?这里是鼻咽顶后壁,上面有隆起和肿块。”笔以落点为圆心,画了一个圈,“这些是溃疡。” 医生看了一眼安熠的表情,无奈笑了笑。“我听你姨说,你很聪明,成绩非常好。所以,你明白了吧。”他慢慢说,“这些是肿瘤。” “而之前的血栓,是由于肿瘤转移到了颈部淋巴结,压迫血管造成的继发性血栓。”医生有些遗憾地笑了,“很抱歉,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们发现得不够及时。” 像是被判决处刑,安熠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饶是没有学过医,肿瘤转移意味着什么,安熠心中已有答案。他白着脸,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问:“是癌症吗?” “是的。” 医生顿了顿。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得有些残忍:“按现状推断,应该已经进展到三期了。我们取了病灶做活检,病理结果大约需要3天后出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让医生接下来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积极治疗的话,5年生存率有50%左右。至于治疗的费用……你们家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下。别担心,医院有一些合作的爱心救助项目,我会帮你争取的。” *** 安熠向学校请了长假。 他本想直接休学,是老张劝住了他,向上打了特殊申请,为他争取到了二十余天的长假。老张自己有个亲戚便是鼻咽癌去世的,这种病到了晚期,治愈率低不说,治疗费用也不菲。安熠家里情况如何他心中有数,这孩子前途无量,不应该被眼前的困境打倒。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最坏的结果真的不幸发生,以后由他扶持安熠上大学,也不成问题。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对安熠说。他给了安熠一个近乎于父亲的拥抱,让他宽心,积极陪家属做治疗,等调整好了,再回来上学。 而医院里,当安顺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后,第一反应便是要出院。她说自己烂命一条,人生活过几十年已然无憾,但怎能在最后关头拖累孩子?安熠扑上去死死压住她,红着一双眼,不说话,只一味地摇头。 医生也来劝。虽然治愈率低,但如果干预得好,5年后无复发的患者也大有人在。孩子还这么小,就算是为了他,也该努力争取。 好说歹说,总算暂时把安顺劝住。那位应医生也履行诺言,帮安熠争取到了救助项目,目前正在走程序。只是在善款到账之前,需要自行支付一部分费用。 安熠向医生道谢。他回了家,在安顺房间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一个上锁的箱子。拿着安顺给的钥匙开了锁,在箱子里翻出来一本存折。 这是安顺自己的存款,数目不多,加上他自己的小金库、竞赛来的奖金,勉强足够应付眼前。他将存折收好 ,正要锁上箱子时,发现箱子里还有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张银行卡。 文件袋很旧,看上去颇有年头。而银行卡很新,看得出来没用过几次。但看背面信息,再过几个月便要到期,应该是很多年前开的卡。 安熠抿抿唇,将银行卡和存折一起收好,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片。分别是产妇分娩证明、收据单、出生证明,和一个对私的转账记录。 ——是十七年前,安顺受安琪蛊惑,买通了医院护士,将他与姜行舟调换的证据。 安熠完全愣住了。这几张纸像将时空隔绝,阻断了所有声音,以至于他没有听到窗外轰然落下的雨声,与门锁转动的声音。 客厅的灯啪一声亮起,安熠才如梦初醒,将那几张纸收回牛皮纸袋里。他闻到一股混在酒味的奇异怪味,随后听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向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安熠眯起眼睛,看向出现在房门口的安琪。 她喝了酒,脸颊潮红,连眼底也是猩红一片,脚步踉跄,倚在房门口才站好了。安顺被检查出鼻咽癌这样的重症,她也没来过医院一次。医生多次联系过她,但始终没有结果。眼下她出现在这里,还直奔安顺的房间而来,不想也知道,她又没钱了。 安琪的意识显然没有多么清醒,像是喝嗨了,又或者——磕嗨了。她倚着门框,花了一会儿功夫来看清房内的安熠似的,咯咯笑了:“你在呀?我听医生说,你回来拿钱,要给你姨交治疗费。”她冲安熠勾勾手指,“钱找到了吗?给妈妈呀。” 安熠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自私无耻的人?大半辈子都搭在她身上的人如今重症缠身,甚至已经没有几年可活,她心里惦记的,居然还是那点微薄的救命钱? 安熠没有动作,安琪便“啧”了一声,摇摇晃晃走过来,手伸向安熠,想要翻他的衣服口袋。安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厉声道:“你干什么?” 离得近,安琪已经看到了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存折。她居然说:“都癌症晚期了,还有什么好治的?把钱浪费在她身上,还不如给——” “啪——” 话音戛然而止。安熠猛地扬手,抽了安琪一巴掌。力道之大,连他的手都泛起疼痛。 “你疯了吗?她是你的亲姐姐!” 安琪偏回脸来。她的脸上泛起清晰的指印,半张脸红肿起来。但她就像觉不出痛似的,眼底猩红地有些狰狞。她突地靠近了安熠,说:“是又怎么样?我被人强奸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又咯咯咯笑了,“你一个强奸犯的儿子,又在这里装什么滥好人?” “哦——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你爸是谁?巧了,我也不知道。当年她在理发店当洗头小妹,那老板见我长得漂亮,便让我去当接待招揽生意——我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这所谓的招揽生意究竟是什么生意,她不知道吗?她只是不敢得罪自己的老板!” “轰”一声,窗外一道巨雷,映亮安熠震惊而惨白的脸。 “我反正是个被玩烂的女人,无所谓,那就一辈子烂着好了。”安琪掐着安熠的下颌,“你呢?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清白,清白到爬你喊哥哥的人床上吗?”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反应迅速地抓住了安熠另一只挥过来的手。 “你和姜斯珩去年就搞上了吧,啊?”安琪说着,怨毒的话语向毒蛇的信子一样缠绕,“嫖客都还给嫖资呢,他玩了你一年,连给你亲爱的顺姨治病都不肯出点钱吗?” 安熠颤抖着,用力一把推开了安琪。 安顺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的身世。回到这个破败、混乱的家,他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生父是什么人。原来他的出生本身就是畸形的吗?原来无论安琪如何自甘堕落,安顺都愿意为她兜底、甚至犯下大错,是因为无法弥补的愧疚吗? 安琪被他推开,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她又大笑起来:“如果温娴知道,你和她儿子在搞同性恋,她会怎么样?她儿子玩我的儿子,怎么着也得给我一笔钱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 安熠狠狠闭一下眼,不想再理会安琪。她喝了酒、还磕了药,明显精神亢奋,说的话也未必可信。他真是疯了,为什么会被她几句口空无凭的话就说得方寸大乱? 他越过安琪要走,却又被安琪拽住了裤腿。“把钱给我!”她尖叫着,却突兀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像要把心肝肺都吐出来一样。她又突然怕冷般打起哆嗦,手指痉挛着,把手中的布料揪得一乱团,“把钱给我……” 她连声音都变弱了,像是先前的一场歇斯底里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 她还在咳嗽,声音虚弱不堪:“一一,你救救妈妈,把钱给我……” “你姨活不了多久了,你也要眼睁睁看着妈妈死吗……” “把钱给我!!” 寒风携着冷雨,从窗户的夹缝里袭来。安熠冷眼看着她,一丝可悲爬上心头。他蹲下身,把痉挛发抖的安琪半搂着扶起来,强硬拖着她出了门。 他用最短的时间下了决定。不顾安琪的挣扎与对他的拳打脚踢,他带着安琪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第57章 ===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问询室里,年轻的女性警官如此问道。 “她是我妈妈。” “你怎么知道她在吸毒?” 安熠摇摇头:“不知道。只是猜测。” “如果有怀疑的话,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 安熠嗫嚅着,无法给出回答。女警叹了口气,像是也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有多么不近人情。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浑身已经湿透了,而他的脸上、手上、胳膊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抓伤、擦伤,渗着血迹,看上去好不狼狈。他是下了决心才把自己妈妈带来这个地方的——这样想着,她递给安熠一块毛巾,温声道:“给,先擦擦脸。你妈妈那边,我们会暂时收容她,同时联系戒毒所。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吗?可以请他来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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