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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谢谢您。” 陈叔就在派出所门口等着,见安熠出来,便招呼他上车,送他回去。 回去路上,他反复在想,究竟是谁在跟踪、偷拍他,而那人为什么还认识安琪,能将照片发给她。 谁会有这样的动机?他的目的是什么? 快要到霖雨园时,他想到了一个人——宋辰。 一切忽然就解释得通了,当初那瓶水里的药来自宋辰,而正因为宋辰能搞到这样的东西,他说不定见过安琪;那瓶装了药的水大大得罪了姜斯珩,因此他和姜斯珩有过节;温娴不会无缘无故去问陈珺不相干的人,那温娴很大概率也收到了那些照片…… 至于宋辰是怎么发现的—— 他不由想起了在挪威时,国际赛后闹上热搜的那一桩乌龙。不,那并不是乌龙,只要上了心,找人去跟踪他与姜斯珩,总会抓到点把柄…… 安熠捂住脸,无声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在尽人皆知之前,他已经和姜斯珩分手了。 而另一边,他听尚在学校的陈珺说,有一天学校里来了两个人——大家都猜那是便衣警察,先是与林辰谈了很久的话,后来又把林辰带走了——最近发生的事,横竖瞒不过陈珺,安熠便捡着能说的部分,七七八八与陈珺说了;故而陈珺啧啧称奇,打字道:安安,你猜得好准啊。这就是学霸吗? 安熠回了她一个句号。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全英文,原以为是垃圾邮件,想要删除却错点成了阅读,安熠扫过几行,愣住了。 半晌,他关闭邮件。略微踌躇,到底没有将它删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安熠还在烦恼要如何和安顺说安琪的事——又或者就此隐瞒,反正无论安琪坐不坐牢,她对安顺都不管不问;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在他去探望安顺时,便眼尖发现,病床旁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带血的纸团。他心里咯噔一下,问过护工才知道,是给安顺擦鼻血用的。 护工还安慰他:“毕竟在做放疗嘛,多少对身体有影响,流鼻血正常的。” ”是吗?” 安熠将信将疑,见安顺精神尚好,勉强劝自己放心,又陪安顺说了会话。然而一离开病房,便看到应医生冲他招手,示意他跟自己来。 安熠顿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到了医生办公室,才发现温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应医生给他们看了几张最新的片子,告知了一个非常遗憾的消息。 “病人入院时,癌细胞就已经扩散到了颈部淋巴。经过两个月的放化疗,疗效评估稳定,但因肿瘤对顺铂耐药,EBV-DNA下降不明显。”医生的手在片子上画了一个圈,“最新的影像学显示,癌细胞再次转移到了淋巴结,造成淋巴结肿大,已包裹整个颈动脉。继续做放疗,会有大出血风险。我们不建议继续现有的治疗方案了。” 想到先前病房里的沾血纸团,安熠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他平静问:“那手术呢?” 应医生摇摇头:“这种情况,手术风险同样很大。” 安熠的心沉了下去。温娴沉默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接下来,她会怎么样。” “癌细胞会进一步转移,肺、骨、肝,都有可能。也有可能,在那之前,肿瘤先一步侵蚀颈动脉造成大出血……”应医生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拍拍安熠肩膀,安慰道,“接下来,我们会进行姑息治疗 ,尽可能减轻病人的痛苦。” 安熠眼中闪动着水光:“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应医生深深叹了口气:“我很抱歉。” 房间门被关上,妥帖地为家属留下整理情绪的空间。温娴抱住安熠,让他枕在自己肩头,缓缓拍着他的脊背,轻言细语道:“没事,小宝,你还有妈妈。” “坚强点。” *** 远在首都的姜斯珩,对S市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到底没有对温娴的告诫视而不见,在心理医生第三次联系他之后,他同意见面了。 出乎意料,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白人女性,看上去至多三十出头。她自称在首都长大,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姜斯珩说叫她Collins就好。进入交谈后,在姜斯珩少有回应时,她又切回到英语:“非母语会减轻你的表达障碍吗?” 姜斯珩道:“我没有表达障碍。” “我以为你同意见面,就是愿意和我谈谈的意思。” “我没有做出那样的承诺。” Collins哈哈一笑:“你果然很有意思。” 姜斯珩眯了下眼:“如果你想把我当成某种实验对象或者观察对象,恕我不奉陪。” “Relax。”Collins笑道,“Wene已经和我介绍过你的情况,我对你确实很有兴趣,如果无法作为你的医生介入,与你做朋友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想我不需要。” “我们从轻松一点的话题进入如何?”Collins眨眨眼,“我对你的地下室也很感兴趣。” 那间地下室,作为囚室来说,布置得太过温馨、温情。然而关上灯,让它陷入黑暗、启动锁链之后,它又立即变得可怖,是实打实的囚室无误。 姜斯珩原本不想用它的。至少,不会那么早就用到它。在最完美的设想里,猎物会心甘情愿地自己走进去,并且留在那里。长久地、永恒地,仿佛一个献祭物般,留在那里。 但是一切都被搞砸了。姜斯珩看向Collins,语气冷淡道:“它已经没用了。” Collins耸了耸肩。她换了个话题:“失控的滋味如何?” “你是想提醒我,我在失控吗。” Collins笑道:“年轻人,你太尖锐了。我只是想帮你。” 她没有再说话,转而打量屋子的陈设。这是姜斯珩近来最常待的地方,陈设简单,物品摆放简洁、有序。但除去工作物品外,这里几乎见不到与主人个人关联的东西。这与温娴给她看的,姜斯珩在霖雨园的房间陈设很相似。按温娴的说法,他很优秀,无论做人处事,桩桩挑不出毛病。从小到大拿过的奖无数,同学、老师,任何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也都对他褒赞不止。但他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与这些奖项相关的证明。 这意味着他对外界的褒贬都不屑一顾。缺乏深度情感联结与共情能力的同时,又有着极强的模仿能力,这些都让他在过去的数十年里看上去都与常人无异。 在这之前,能真正进入他的“空间”的人,只有他的弟弟。两个弟弟都很崇拜他、依赖他,而他乐见其成。他们处在一个微妙的依恋结构里,但以目前的结果来看,这些结构都崩塌了。而区别在于,在最后一个结构崩塌之前,他变得冲动行事,甚至允许自己失控。甚至到了最后,他选择在温娴面前摊开一角,让温娴窥见他的底色。——这完全是不必要的。 “你有想过养宠物吗?” Collins突然问道。 姜斯珩掀起眼皮,像在琢磨这个问题的用意。在Collins沉默的这段时间,他同样也在打量她。他抱起双臂,有些好整以暇地看着Collins,反问道:“如果我说‘有’,又如何?” Collins狡黠一笑:“那我会问你,你喜欢狗,还是喜欢猫。” 在姜斯珩回答之前,她又继续煞有介事地说道:“是喜欢绳子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决定宠物的去留;还是喜欢若即若离、却又全盘依赖,无法离开。” 很不专业的比喻,姜斯珩勾唇笑了笑:“狗对主人同样有着忠诚、信任与依恋。” Collins哈哈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冲姜斯珩眨了眨眼,“你知道。” 第一次的对话在此终止。此后姜斯珩又与Collins见过几面,进行一番天马行空、意有所指的谈话。要让姜斯珩放下戒心很难,很显然,他也并不喜欢被人窥测内心。但他有他自己的恶趣味所在,他吊起Collins的好奇心,但不告知更多。Collins深知这一点,她拒绝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故而并不放弃,徐徐图之。 这样的会面持续了好几次之后,Collins终于首次从姜斯珩口中听到了与安熠有关的事情。 “关于你曾经问的宠物问题。”姜斯珩是这样说的,“我对宠物没有兴趣。但他很喜欢猫狗——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也很招猫狗喜欢。他曾经对我说,以后要养两只猫,家里要修高高的、大大的猫爬架,让猫咪无忧玩耍。” 说到这里,他对Collins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从那时候起就在骗我。” 而Collins在这一刻终于体悟到问题所在。她想了想,问道:“可以和我聊聊你的另一个弟弟吗?” “姜行舟?”姜斯珩以一种无谓的语气说道,“无趣的、自私的小孩。” “你曾经和他关系亲密,为他付出良多,对他有求必应。” “Collins,你有自己的判断,不必非要从我口中获取答案。” Collins哑然一笑。好吧,至少温娴担心的乱伦情结可以放下心了——姜斯珩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Ellis,你真的很不坦诚。” 姜斯珩笑了一声:“我看你很乐于猜测我的想法。” Collins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 启动姑息治疗后,安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有所好转。但治标不治本,安熠知道,留给他和安顺的时间都不多了。 到了晚末期,肿瘤侵蚀了安顺的声带,让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安熠害怕听到这样的声音,那让他感受到死神的降临。 他持续请了假,尽可能多地陪伴安顺。都说人对自己的死亡是有预料的,一开始,安顺还试图劝安熠回学校,到后来,她也放弃了,在安熠藏不住情绪时,就握住他的手,用口型说姨在。 半个月后,安顺的病情急转直下。肿瘤进一步转移到了肺腑,引发了低氧血症。动脉受到压迫,让她呼吸困难、难以吞咽,只能用鼻饲管进食。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不想再继续做无用的治疗,想要中断。 她把安熠叫来床前。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短短一句话,像要耗尽最后的精气。安熠握着她的手,眼泪不受控地滑落。 她摩挲着安熠的手,缓缓说:“一一……是好孩子……” “别、别说话了。”他控制着声音不要太颤抖,“姨,别不要我。” “姨没办法……陪你长大成人、看你成家立业了……一一,好好生活……” 温娴揽住安熠的肩膀,在安熠看不见的角度,用口型对安顺说“放心”。 安神的眼神放松下来。她耗空了力气,瞳孔有散大的迹象。护士走过来,对温娴与安熠轻轻摇了摇头。 当晚,安顺因呼吸衰竭,在医院过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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