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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的后事过后,安熠决定返校了。温娴一直陪着他,无声地告诉他,就算安顺不在了,她也还在。而在被意外注射毒品之后,安熠的表现也一直都很正常,暂时没有出现异样的身体反应。因此在安熠提出要返校时,见他坚持,温娴便没有多说,同意了。但不许他再住校,下课后,由老陈去接他回霖雨园。 她把自己的想法与安熠说了,安熠也点头同意了。 事情接二连三,原本终于以为要走上正轨,尘埃落定。却不想,又有意外发生了。 姜时禹突然回来了。他原本在欧洲,与姜斯珩兵分两路,推进欧洲项目的相关事宜。但国内有个项目却突然出了岔子,集团下的分公司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半个来月无果,不得已请示到姜时禹,把姜时禹叫回来了。 这原本是姜时禹这个层级该解决的事情,但出于某种考虑,他把远在首都的姜斯珩也叫回来了。 他做这一切,并没有告知温娴;事实上他也不认为有告诉温娴的必要。因此当安熠听到门外响动,以为是温娴回来,出了书房想要迎接时,就因进来的两人而愣住,猝不及防地停了脚步。 姜斯珩也听到了声音。他抬起头,隔空与安熠对望。 不过两个多月没见,却好似过去了很久。安熠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无可奈何、悲哀地告知主人,即便出了那样不堪的事,即便是自己选择切断关系,自己仍旧非常想念他。 但姜斯珩很快收回了视线。姜时禹意识到安熠在,也愣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与安熠打过招呼,便带着姜斯珩进了另一侧的书房。 而等到晚上温娴下班回来,就是这么一家四口大眼瞪小眼的情况。——哦,需要刨掉姜时禹,他满脑子都是项目上的烂摊子,没有多余心力分给空气中暗藏的风起云涌。 三个人各怀鬼胎,在霖雨园表面相安无事地度过几天。 安熠发觉姜斯珩对自己的态度变了。按照他的设想,在经历过那样惨烈的决裂之后,姜斯珩就会像放弃姜行舟一样,干脆利落地放弃他。但他却发觉自己好像错了,姜斯珩对他正常极了,白天他回学校上课,晚上回到霖雨园后,姜斯珩并不会无视他,他向他问好、叫他“哥哥”,他会回应,也会接住他抛来的话题,表达适时的关心,没有任何不耐。态度就像是真正的哥哥对弟弟那样——这是一种安熠全然没有设想过的结局,能不与姜斯珩做陌路人,能平静安稳回到这个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梦里才会有的、最美好的结局。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与姜斯珩的会面。这好像在告诉他,他的选择并不算糟,尽管安顺离开了他,但他留下了“哥哥”。 这样乌托邦一样美好的现实在姜时禹与姜斯珩处理完事务、要离开的那一天被打碎了。 姜时禹要回欧洲继续处理工作,姜斯珩则需返回首都。临行前,一家四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饭中,姜时禹说:“斯珩,考虑一下来欧洲吧。” 谁也没想到姜时禹会再次旧事重提,而姜时禹捏捏眉心,继续说:“国内的教学不适合你,你不需要纸上谈兵。从我的私心来说,我也希望你能就近帮我——你比那帮草包灵光多了。考虑一下吧,斯珩。” 温娴张口欲言,但转念一想,如果姜斯珩就此出国,与安熠见面的机会就更加大打折扣。他们现在看上去相安无事,但总归不适合这么不尴不尬地继续当兄弟。况且,小玙刚刚没了亲姨,情绪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定——这样想着,她又适时收了声。 姜斯珩没有立即回答,只淡淡“嗯”了一声。饭后,由于姜时禹的航班更早,临走前,他拍拍姜斯珩的肩:“决定好了尽快告诉我。学校和推荐信,我会和大哥商量,适当帮你参谋。” 姜斯珩道:“知道了,我会考虑。” 姜时禹终于露出一个笑,浅浅抱了一下儿子,与妻子、安熠道过别,拎着行李走了。 而姜斯珩偏回头,视线先后落在温娴、安熠身上。他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莫名很冷,叫安熠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后他转身要走。 温娴叫住他:“斯珩,你去哪儿?” “机场。”姜斯珩头也不回地说,哪怕他的航班还远在几个小时之后。快要走到门口前,他停了一下,背影看上去那么决绝,“不用叫Collins那么频繁地来见我了。我比你想得更能当一个‘正常人’,妈。” 门砰一声关上。温娴脸色变了变,而安熠则脸色煞白,捂住自己的腹部。 他感到剧烈的胃痛,“我比你想得更能当一个正常人”——这句话让他恍然意识到,先前的一切都是错觉,姜斯珩不可能和他兄友弟恭,一切都是他制造出来的假象——他搞砸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搞砸了姜斯很与温娴的关系;“正常”,原来在姜斯珩的眼里,那段不该开始的关系也是错误的、不正常的……那个Collins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见姜斯珩……姜斯珩要走,要去欧洲,他说过“我会等你”,但那已经是不作数的承诺,因为他不知好歹地拒绝了……他留不住任何人,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爱人,一切都是假象、是虚无的泡沫…… “……小玙?” 种种混乱的想法在脑内交织,神经像被刀割,传来尖锐的痛意。在这些痛意之外,他又恍惚看到姜斯珩的脸,他温柔的、动情的、促狭的,种种生动表情与眼神;还有他的吻,强势的、火热的、占有欲强烈的……莫大的欢欣从神经末梢攀岩而上,最后在他脑中闪过的,是那只扎进他胳膊的针头……他感到强烈的渴求,眼前似有白光闪过,驱使着他去寻求快乐。他需要那个针头!那个针头在哪里?针筒里还有剩余,足够应付片刻…… “小玙!!”
第63章 === 安熠醒来时,发现自己又一次躺在医院里,手背上扎着针。 他无声出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完全丧失记忆,也记得自己出现戒断反应时,仿若发狂般的举动。家里只有温娴和张姨,两个女人的力气不可能制得住陷入躁狂的他,因此最后的清醒让他推开了试图抱住他的温娴,把自己往墙上撞,让自己晕了过去。 他动动手指,碰到了额角的肿包,上面贴着纱布,但疼痛仍然尖锐,让他轻轻嘶了一声。他苦笑着想,这一个月里进医院的次数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温娴肯定被他吓坏了。明明这么多天都好端端的,居然一碰到姜斯珩就全然乱了套,无法控制。 “小玙,醒了吗?” 门把手吱呀一声转动,温娴和医生一同进来。安熠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看向来人。 温娴比他想的还要敏锐、谨慎,没有把姜斯珩叫回来。医生先一步走过来,简单查看了安熠的额头,然后对两人道:“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不要紧。至于戒断反应,我会开一些药物来进行辅助治疗。不过,从你的情况来看,从心理层面进行干预,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温娴点点头:“谢谢医生。” “不客气,这几天留院观察一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合适的医生。我们有很严密的患者隐私保密规定,您可以放心。” “好的,我们商量一下给您答复。” 安熠安静听着他们交谈,抿一抿唇。他比谁都更清楚他的诱因来源,因此在医生走后,温娴询问他的意见时,他勉强笑了笑,答:“您安排就好。” 安熠开始出现明显的戒断反应。失眠、烦躁、不安,眼前出现幻觉。这些幻觉大多跟姜斯珩有关,那些封印在大脑皮层的画面不厌其烦地重现,像在嘲笑安熠的不自量力。每当幻觉消散时,就是一天之中最难捱的时候,他需要大量的镇定剂,才能勉强遏制住那些疯狂的渴望。 迟来的戒断反应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报复,要将他蜕一层皮才肯罢休。 经过几重考虑,温娴最后选定了医院介绍的心理医生。医生温和、专业,经验丰富,敏锐发觉安熠发作时具有强烈的心因性影响,鼓励他直面自己的幻觉,并克服它。 但安熠是她最不同寻常的病人之一。 很多被强制注射毒品——尤其是被至亲——的患者,通常都会遗留严重的PSTD。他们会本能逃避这一创伤来源,而毒品对神经中枢的刺激能让他们忘记这一切,故而留下心理层面的成瘾性。安熠与他们截然不同,他并不渴求毒品,在其他治疗与引导上,他非常配合,表现出了强有力的完全戒断渴望;但他又模棱两可,不愿意对医生详细描述他的幻觉。他的心瘾与对他造成伤害的人无关,但医生难以从中窥见一二。 他这样配合又不配合的态度,让治疗变得滞缓,也加重他的痛苦。只有在诱导催眠下,才能勉强获得只言片语的信息。 “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渴求一些……我不该奢望的东西。” “为什么这样觉得?” 安熠缩在座椅上,两条腿蜷起来,躬下身抱住自己。“我会让爱我的人伤心。”他喃喃的,眼神麻木、而又痛楚,像陷进某种诅咒,“它不正常,也不会长久。” 医生正做记录的笔一顿。在开始治疗前,她与温娴曾深切交谈过,知道安熠6岁前的过往。无论如何,那对一个年仅6岁的孩子来说,都是莫大的创伤。况且,他刚刚失去了至亲——对他来说更可以称之为“母亲”的至亲。 “为什么会这么想?”医生克制着言辞,“你觉得自己会被放弃吗?” 她刻意没有使用“抛弃”这个词,但这仍然刺激到了安熠。安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往下,无论怎么循循善诱,安熠就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治疗结束后,温娴作为安熠唯一的家属,医生将情况与温娴说了。 “他曾经被家人‘抛弃’过——请原谅我的用词;又刚刚失去了至亲,还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注射了毒品——老实说,他现在能如此配合治疗,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坏消息是,毒品多少损伤了他的神经系统,他现在自我认知低下,又有很强的自我封闭倾向。他对自己的幻觉避而不谈,这不是好现象。” 温娴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只叹了一口气,疲惫道:“是我的错。我应该一直留在他身边才对。” 医生只认同一部分:“但这不足以让他产生如此强烈而频繁的幻觉——他说那是他不该奢求的东西。”她观察温娴的表情,敏锐问道:“他有正在进行的、或者是刚结束的恋爱关系吗?” 温娴不知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在她看来,安熠与姜斯珩之间,不是正常恋爱,而是姜斯珩刻意引导、引诱乃至诱骗下的结果。如果姜斯珩真的喜欢他,又怎么会做出监禁、强迫这样完全漠视对方尊严、感知的举动?何况,在她去见姜斯珩时,他也是那样混不吝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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