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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知方说:“那怎么办呢,宝宝。” 乔知方突然叫了一声“宝宝”,傅旬拿着手机,一下子就笑了,他垂了一下头,笑得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服了你了,乔知方。 他说:“乔知方,你完了,你等着我回去吧。我要听你当面叫。” 听见了吗,要当面叫。
第31章 致俄耳甫斯的诗 冥 府 国内明星去国外看秀,从出现在国内机场起,就已经在履行品牌曝光义务了。傅旬在机场展示的不是日常状态,而是秀场状态,他的大衣、连帽卫衣、裤子、鞋、包、手表,甚至墨镜—— 除了脸上的黑口罩,他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来品牌方。 全身上下,全都是广告位。 傅旬出发去看秀之后,乔知方没有关注他的相关热搜。其实没什么好关注的,傅旬在微信里发了n条“哥”“乔知方”,乔知方不用看微博,也知道傅旬在哪里、在干什么。 不想知道都不行。 傅旬到达巴黎之后,住在巴黎瑰丽酒店。第二天,国内晚上七点多,他给乔知方发消息,说自己在酒店遇见了同样来看秀的叶南老师。 巴黎刚过中午,傅旬是在酒店的花园餐厅碰见的对方。 叶南老师和傅旬乔知方不是一辈人,她比傅旬大十九岁,气质独特,在角落里一站,像一株微微垂头的水仙。她本来是昆曲闺门旦演员,一双眼睛潋滟有光,看狗都能深情脉脉。 傅旬说自己给乔知方要了一个to签,然后发给了乔知方一张自己和叶南老师的合照—— 傅旬一般不会单独和女演员拍合照,但是叶南老师的年纪比他大很多,在拍对手戏的时候会耐心地指导他,两个人合作的《宠儿》也让叶南老师提名了意大利大卫奖最佳外国女演员,所以关系不错。 既然在国外偶然碰到了,就大大方方拍了合照。 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因为是想给乔知方看的,所以傅旬没有刻意摆出来扑克脸,浑身的气质都显得柔和—— 傅旬手里展示着卡片,微微歪着头,眼里带着笑在看镜头,眼神像是在说:“乔知方你看到了吧!”,叶南老师坐在沙发另一边看着卡片的方向,神情里带着些微长辈的宠溺。 拍立得拍的不清楚,叶南老师在卡片上写的是:“To Joey:春衣素素骄春马,加州一别,好久不见。”她认识文宇导演,匆匆见过乔知方一面,傅旬说了自己是给文宇导演的外甥要的,她觉得傅旬这个小孩蛮好玩。 和叶南老师见面,只花了十几分钟,傅旬接下来就去做妆造了。大秀在晚上开始,品牌方已经送来了衣服和珠宝,他和工作人员得在大秀开始之前,完成官方营业照的拍摄。 他是来巴黎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 乔知方看了看巴黎的天气预报,回了傅旬的消息,随后也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傅旬出国一趟,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粉丝的情绪。粉丝早早就开始猜,傅旬会穿什么衣服、做什么妆造,傅旬穿了西装,奢牌的中国区总监又来陪傅旬定点拍照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豪门姐弟,傅旬走路好帅、傅旬招手好帅,傅旬长得好帅…… 傅旬在侧头的时候抬起手,向四周的粉丝打了招呼,粉丝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中国人、外国人,摄影师围着他,闪光灯一秒不停打在他的脸上,在强光之下,他的骨相立体,眉眼俊美,五官依旧深邃。 傅旬、傅旬,线上看到的的或者线下见到的。 明星从粉丝身上获得了喧哗盛大的爱,他或者她给粉丝带来的,是暂时脱离世俗的琐屑人生去做梦的权利。明星身在何处,粉丝的心就被带到何处,世界好像在此时,塌缩到只剩下粉丝眼里的人或物,时间也为“我们”而停留—— 粉丝围着正主转,沉浸在一种与宗教类似的群体氛围里。 但是,在群体之外,地球依旧在公转,该发生的事情依旧在发生,乌克兰和俄罗斯的战争没有结束,北京交通晚高峰刚刚过去。 乔知方不是傅旬的粉丝,他不参与傅旬粉丝的狂欢,他的世界也从来不会只围着傅旬转。 傅旬的工作,在他眼里只是工作,就像他看傅旬,永远是在看一个和他一样有着情欲和缺陷的血肉之躯,而不是偶像。 乔知方这个人,可以理解追星的人,但自己无法去追星,因为他很少对其他人进行想象—— 确认一个人存在着,然后想象他的事情,把使自己着迷的一切都赋予他。 粉丝爱傅旬,是因为他身上有角色的影子,他有着Keith Chan危险的性感、翰如的骄矜压抑、川一热烈赤诚的少年气……然而,其实傅旬的现实情况,不会完全符合粉丝对他的想象。 角色是角色,傅旬是傅旬。乔知方和傅旬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期待大帅哥。 大帅哥独自在巴黎璀璨,乔知方在看电子邮件,用电脑回了师兄的消息。 明天乔知方的一位师兄要在赋格书店开读书交流会,约乔知方散会之后一起喝两杯。 喝两杯吧,师兄那里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师兄打算结婚了,他来给乔知方送请柬;师兄的朋友没通过非升即走,合约到期不续,被学校无情地扫地出门了。 隔壁高校,近五年引进了35名青年教师,猝死2人 ,7人因病离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时代黑利,人不好做,高校青年教师不好当。 乔知方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和乔知方师兄的朋友一样,都是理科学者。乔知方在专业选择上不随爸妈,随了姨妈,对人文学科更感兴趣。 乔知方他爸说自己读博士的时候,他们导师说人生得意须尽欢,经常带他们在北京吃饭,他们谁也不急着发论文—— 反正只要博士能毕业,工作任意挑。 结果到了现在,乔知方他师兄的朋友,在聘期内发了8篇文章,包括两篇nature,但是还是没能完成考核,被高校给一脚踢走了。 非升即走,意思是聘期到了,完成了考核就升副教授、续约签长聘合同,完不成就不续,聘期内虽然榨干了您,但拜拜了您内。 什么?过了三十五岁不好就业了、您最好的年岁都献给了我们学校?但是这不是我们高校要考虑事情,凡事自己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留不下来,是你的能力不够。 中国的人口还是太多了,高校总是不缺人,内卷压榨得厉害。 乔知方站在毕业和工作的节点上,毕业很不容易,但是他一想毕业之后的事情,有时候就又觉得,实在不行的话,延毕也挺好的。 高校的工作压力,比写论文的压力来得更实在。写出来博士毕业论文,只是迈入学术界的第一步。 迈入学术界,或许学术界的大门上写的不是“欢迎光临,好吃您来”,而是“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进来的人们,你们必须把一切希望抛开。”* 导师给乔知方发了邮件,让他自查一遍论文的脚注,他有一页的三个脚注,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复制粘贴错了。 论文的格式是很重要的,有的答辩专家负责提问论文的主体内容,有的专门对着脚注、参考文献和格式下死手。 乔知方给导师回了邮件,打开了论文。 他还没写毕业论文的致谢。 他总觉得,等到开始写致谢的时候,就算是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了。 傅旬把他的名字写到了本科毕业论文里,那么他呢?他该怎么写傅旬,一个隔了五年失而复得的……partner。 Partner,乔知方的脑子里,诡异地冒出来了这个词。 在美国读书,要求政治正确,不可以说your boyfriend、your girlfriend,统称为your partner。 乔知方修改了错误的脚注,打算这几天把注释再从头核对一遍。 晚上十点多,乔知方看注释看得心累,于是出门去小区里慢跑了半个小时,又去了一趟傅旬家。 八万把卫生间里的卷纸扯了下来,在家里等着主人回来。 乔知方一开门,八万着急地叫着,绕着他来回走,想让他摸摸自己。 乔知方弯下身子,逗了一会儿猫。傅旬不在家,二百多平米的平层公寓,确实显得空荡荡的。 二百多平,八十多平。 乔知方打算后天回苏州街一趟,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干净。要开学了,他在写论文的时候,更喜欢独处,或许到时候,他会经常在苏州街住着。 其实也住不了多久了。 乔知方和爸妈商量过了,等他博士毕业了,就把苏州街的房子卖掉。北京出了限购政策,这套房子占了乔知方的一套房子购买额,它是一套老房子了,乔知方的爸妈希望他换一套新房子。 趁房价没有暴跌,卖掉老学区房。 如果乔知方愿意在毕业之后无缝衔接工作,那他可以在自己确定要入职的高校周围,买新的公寓,正好拿这笔钱付首付。 如果不愿意,他手里有了现金,就是有了从过长的学生生涯里抽身而出的底气,他可以稍作喘息,在休息之后,再考虑工作的事情。 乔知方他爸见过太多失意的博士了,他的学生在开学的时候满怀憧憬,读了一两年,被打压得悲观抑郁。读博士不是中进士,读起来既没有官职做、也没有高薪拿,家人对你寄予厚望,你读了很久,很可能也读不出来成果,极其打击自信—— 这是一条越走越窄的路。 其实乔知方他爸偶尔会担心,乔知方也会这样,读着读着博,就变得消沉起来。 消沉,乔知方他爸确实不太了解他,他活到现在,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和学业以及学校都无关。毕竟他能写出来论文,也敢和同学一起举报教授。 他的消沉,和傅旬有关。俄耳甫斯走出冥府,不应当回头。* 傅旬在苏州街住过两年。 傅旬离开家的时候,偶尔会把钥匙放在门外的地毯下面。他以为没有私生跟到苏州街来,他以为的不对—— 要红不红的明星,私生最难防备。当红的明星有配套的安保,他的星光滤镜也会让人觉得,他高不可攀,不可随意染指。和当红炸子鸡相反,糊咖没有人跟。 要红不红,私生努努力就可以接近,似乎可以随意伸手触碰。 傅旬的尾随者拿到了钥匙,在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了防盗门。 乔知方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在发现有人偷走家里的安全套的时候,内心的震惊感。大脑瞬间抽搐了一下,眼前眩晕到闪动了片刻,如同地震带来的感受。 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或者是一片漆黑。 茫然。 赤裸裸的羞赧,以至于愤怒都不像愤怒。 浑身发抖,背后冰凉,毛骨悚然。 ——好像灵魂出窍,整个人死了一样。被死水浸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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