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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厌站在台阶的最高处,把走廊外斜进来的光通通收纳进自己阴沉沉的躯体里。 他的视线,他的影子,通通向下睥睨。 他平静的呼出一口气,嘴角毫无意义的勾起来。 明明四周很吵,像菜市场一样充斥着大喊大叫。 可陈厌却觉得好安静,他乱糟糟的世界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清净。 他踩在台阶,缓步走到李怀恩面前,停住。 他用着从陈远山那里学来的姿态,高高在上的,像鬼一样的,睁着黑洞洞虚无的瞳孔,露出上三白,欣赏脚边人的痛苦。 他不满足,又蹲下去,好好端详。 李怀恩拧着眉头,忍痛支起上半身,对着陈厌那张毫无感情的死人脸啐了一口。他暴躁的吼起来:“说你没爹没妈急了?” 陈厌摇头:“不是这句。” 李怀恩的脸因为后腰的阵痛彻底扭在一起,但他没听懂陈厌什么意思,于是咬牙吼着问:“什么东西?!” 吼陈厌等于没吼,他不会有任何反应,像拳头打进水里一样,除了让自己情绪猛然坠落外,毫无作用。 不过陈厌的善良人格上了身,他直白告诉李怀恩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我的,李怀慈是我的。” 陈厌的想法单纯的很。 骂他死爹死妈都无所谓,死了的东西再怎么骂也活不过来,他压根就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孤儿。 但是不能说李怀慈是别人的。 因为他想要李怀慈,他害怕李怀慈不要他了。 说话要避谶。 陈厌把袖口卷起来,露出的结实手臂上满是满目疮痍的伤疤,这些全都是李怀慈老公打出来。 他用这只伤痕累累的手一把揪住黄毛,往上连着头皮一起拔起来,用拎人头的手法拎黄毛。 李怀恩屏着一口气,受了惊,身体发出示弱的哆嗦。 “以后你再在我面前说我不想听的话,我就把你——” 陈厌没有把话说完整,卡在最关键的地方猝然收起呼吸。 在李怀恩畏惧的注视下,面瘫的陈厌下意识去学陈远山的表情。 眼球向下沉,黑色的瞳孔如同反倒的船,死气沉沉被浑白的死水淹没。 嘴角向上缓缓吊起,露出了歹毒的刻薄笑容,因为学得不熟练,表情和五官产生了强烈的冲突割裂。 脸颊边贴着的白色敷料和陈厌苍白皮肤混在一起,他露齿一笑,敷料翘了边要掉,像画皮鬼的伪装烂了,皮肤一块块往下掉。 更吓人了。 李怀恩吓得眼泪打转,就差没喊哥哥救我。 陈厌满意了。 治不了李怀慈的老公,我还治不了你这个臭小三? 周围的人瞧陈厌这副模样,默契的往后退,离远了好几米,强行把拥挤的楼梯口空出一大圈位置,生怕下一个被提溜的人是自己。 陈厌瞧着脚边瑟瑟发抖的人,他想到了他的死老鼠在哥哥鞋底垂死挣扎的烂泥样,也想到了自己当时倒在地上无力的模样。 “呼……” 陈厌吐出一口气,绕过李怀恩向下走去。 直到确认陈厌转到下一层楼的台阶上,散得远远的人群一拥而上,去查看李怀恩的伤势。 李怀恩一瘸一拐被扶起,眼泪半悬在下眼睑,确认陈厌走远了,这才深吸憋下眼泪。他捏紧拳头,忿恨咬牙,说得却不是‘放学别走,我打死你’,而是: “我要告诉我哥,你欺负我!” 走远的陈厌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围起来的人群一呼而散,李怀恩立马贴墙站直,放出去的话咬进喉咙里吞下,变成鸵鸟埋头一声不吭,更别说直视。 陈厌无声无息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去,因为楼下的李怀慈早就走掉了。 陈厌和李怀恩再没有任何交集。 时间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陈厌停在校门口,仰着头到处找人,刚好漂亮姐姐们也在找人。 陈厌就知道,李怀慈没有来。 如果李怀慈来了,他会被这些漂亮的女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成为万人迷的中心。 “……为什么?” 陈厌自问,“我很讨厌吗?” 陈厌没有等来李怀慈,但他却又不肯就这样走掉,执拗地在校门口站住,从天还大亮等到天渐昏暗,最后是天完全的黑下去。 校门口空无一人,保安亭里的灯,在咔哒一声后熄灭。 身着保安服的大爷锁上门,多看了一眼台阶上坐着一声不吭的男生。 大爷冲他招手:“同学回家去,别在外面逗留了。” “嗯。” 陈厌站起来,走出去。 路边矗立的高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扭曲的轮廓,脸上的敷料被冷风一刮,轻飘飘坠在地上,又被冷风卷着跑走。 陈厌脸上的伤疤被撕开,风像刀子,刮出一阵阵刺痛。 这是陈厌的报应。 李怀慈第一次来接他放学,是他先一声不吭的走掉,让李怀慈等了很久很久,同样的从天亮等到天黑。 陈家别墅外墙的灯全都点亮,干净纯洁的灯光安安静静地趴在玻璃窗上,灯亮收敛在玻璃窗内,温柔的白色光晕将整栋楼环抱。 月亮不明亮,路灯也黯然,唯有“家”的窗户,亮堂堂。 陈厌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李怀慈,视线平滑的移过去,不止李怀慈,还有陈远山,和陈远山的母亲。 三个人围坐着,陈远山难得脸上挂着没攻击的淡笑,李怀慈则坐在陈母的左手边,一如既往的笑吟吟聊家常。 他们仨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一家人的模样。 其乐融融,相亲相爱一家人。 陈厌是多出来的那个。 所以当他割裂的出现时,自然有人会不高兴的垮脸。 陈厌自觉离开。 他上楼,再上楼,踩上阁楼的楼梯藏进去。 陈厌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捡出试卷,苍白的手紧紧捏着笔。 他下意识的说:“我想去找他。” 以往这个时候,死老鼠会作为幻想的朋友,陪着陈厌聊聊天,帮他支支招。 死老鼠会劝他:想就去。 陈厌不再说话,他在等回答。 笔尖顶在试卷纸上,发出了咔哒咔哒不安的敲打声。 陈厌等了好一会,可是没有人在他脑袋里说话。 他眼睛快速的眨了两下,鸦羽般纤长漆黑的睫毛搔开眼睛浑浊,他清醒了一点,缓缓低下头,怔怔的望着自己双手的手掌心。 写字用的笔,猝然坠地,当啷一声,砸得陈厌心脏停了一拍。 手掌心空落落的。 尽管手指费劲蜷缩起来,但是什么都握不住,连空气都会渗透指缝跑走。 抓不住任何东西的陈厌这才笨拙的想起来,他唯一的朋友已经——死了。 “对……你不在了。” 陈厌自言自语的强调。 当时眼睁睁看着死老鼠粉碎的时候,他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 但现在情绪返潮上来,暴浪击打,冲刷心脏,一阵阵收紧的痛。 孤独,是前所未有的深沉。 进门时看见的其乐融融,愈发突出,像一根针横插陈厌的脑袋,梗在那里,不进不出。 黄毛不是个好东西。 陈远山不是个好东西。 陈远山的母亲也是个好东西。 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 整个世界都是坏的。 但偏偏李怀慈缝缝补补爱了所有人,不在乎流于表面坏得流脓的脏水,包容所有人。 陈厌想,李怀慈也坏,而且是最坏的那种。 陈厌再也坐不住,他推开门,站在阁楼台阶最上的那一级。 迈出去的脚步伸出又收回,因为那一刹那,他又不受控制的出现幻觉。 本来该是黄毛倒在台阶最下一层瑟瑟发抖,如今却变成他倒在那里,向上仰望。 一群看不见脸的人围上来,如潮水盖住陈厌的视线。 他们在陈厌的身边,可怜他。 就像学生们可怜黄毛一样。 陈厌陷入了沉思。 如果受伤就会被可怜,为什么李怀慈还不可怜他? 好不容易拨开模糊的人浪,陈厌看见高高的台阶上,陈远山和李怀慈并肩站在一起,李怀慈怀里抱了个孩子,他们两个人都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戏谑的警告他:“离我们远一点,招人厌的贱东西。” 他看见,李怀慈也这样骂他。 陈厌扶着墙壁,缓缓蹲下来,害怕的大口喘气。 他的两只手重重压着眼睛,眼前的黑被压成头晕目眩的万花筒,他不停的劝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陈厌终于冷静了,但这状态不像冷静,更像失魂落魄的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手里多了一把细长的水果刀。 而且,他的人,已经停在李怀慈的卧室门前。 咚咚! 陈厌敲门,刀尖朝前。 他不觉这把刀危险,反倒指节紧绷皮囊,骨头尖锐凸起,更加用力的攥着刀柄。 很明显,陈厌在期待。 嘎吱—— 门缓缓拉出一条缝隙,缝隙由细转粗。 刀子突动,果断抵着人,拉锯一下。 “?!” 李怀慈的表情扭曲成极度的惊恐,求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闷不出来。 陈厌捏着刀子恐吓:“我喜欢你。” “唔??”李怀慈见血慌了神。 陈厌的刀子抵着肉,又是一刀恐吓:“说你也喜欢我。” 鲜血贴着伤口哗然涌出,鲜红的血黏在刀身迅速蔓延覆盖,像荆棘缠着陈厌的小臂裹了一圈又一圈,几乎看不见原本的肉色。 刀子划的是陈厌的小臂,伤口割出细长一道,血是从小臂里流出来的,和李怀慈无关。 你是不是以为陈厌要砍人?你才是最坏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平滑的从李怀慈口中说出来,陈厌听见了,但他却不觉得满足,因为李怀慈在哄小孩。 “我也喜欢你呢。” 李怀慈又一次的强调,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握在陈厌持刀的手上,不着痕迹的把刀拿走了。 “你是来找你哥的吗?他在书房办公,我等会去帮你把他喊过来。” 李怀慈侧身,把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刀柄上的血在这个时间里趁机流进他的掌心里,指缝最深处的一线,也被染红了。 李怀慈抬手照着陈厌的肩膀一巴掌,结果瞧着自己满手的血,抬起的巴掌降下来,变成指指点点: “流这么多血,真不懂事。” “…………” 陈厌堵在门框中间,受伤的小臂向前伸出,他的视线垂下,一眨不眨的时刻放在李怀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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