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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慈不肯放松警惕,揪起陈厌额前的碎发,嫌弃地把人推开,“我不会信,你肯定是陈远山。” 陈厌彻底的不剩多少气。 他的脊背叠在一起,脑袋怏怏得往下耷拉,站着站着,肉眼可见的压缩成了一团,先是膝盖弯曲然后是跪下去,最后是连脑袋都朝着李怀慈方向拜倒。 “怀慈哥……” 他发出无力的喃喃。 陈厌穿着陈远山的身份骗了李怀慈那么多次,这次终于迎来了报应,他活该被李怀慈打,他自己也认。 李怀慈指着地上跪拜的小人,不客气的斥责:“你就学陈厌卖惨吧!我是不会可怜你了!我不会可怜你们家任何人!” 陈厌的报应远不及如此。 他以前借着陈远山的身份,从李怀慈那里得了那么那么多的好处,如今陈远山该有的火葬场自然是烧在他的身上。 既然喜欢穿这身衣服,就跟着这身衣服的主人一起被李怀慈一脚踹开。 李怀慈扯住陈厌的衣领,把人往外拖,一边赶他走一边碎碎念:“滚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李怀慈的巴掌摆在陈厌面前,厉声呵斥:“听见没有?!” 陈厌没吭声,他嗓子被血糊住了,最该解释的时候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像条没人要的濒死野狗,奄奄一息的倒在李怀慈的腿边,身体跟着堵塞的呼吸缓慢又恐怖的抽动。 李怀慈的视线向下,眼神闪动。 李怀慈的眼神在自己手上拿着的牌位落脚,眼神闪得更加频繁。 没忍住在心里碎碎念: “没往太阳穴上打啊,怎么会这么严重?” “装的吧……” “肯定是装的,合伙欺负自己看不见。” “太可恶了,不要欺负老实人啊!” 李怀慈的鼻子使劲的吸了一口气,发出粗粗的抽咽声:“继续演吧,你要有能耐就在这躺一晚上。” 说完,李怀慈补了一脚,踢得陈厌的身体更加剧烈的痉挛一下。 陈厌的世界昏黑无比,他的七窍都带着被血糊住的朦胧,看不清、听不清、闻不到还喘不来气。 面对李怀慈的种种恶意,他除了尽力把喉咙里堵塞的血块往肚子里咽以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李怀慈没有再多给他哪怕一眼的关注,任由他在楼梯间里奄奄一息的悬在濒死边缘。 门已经关上,李怀慈也已经进了房间。 干净皎白的月色从楼道的窗户上斜射进来,刚刚好落在陈厌的左腿上,这条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摆着,因为这条腿被打断了。 没有处理、没有固定,只是因为知道李怀慈离开了,他就不管不顾的追了出来。 他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狂奔,在找到李怀慈后的那一瞬间,被主人遗弃的心放了下来。 攥着的心气一散,人也跟着要死了。 被陈远山打出来的断腿,痛得他额头上聚了密集一层汗,鼻子里吭出阵阵的呜咽。 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并不耐脏,先是被血染红,好不容易血迹干涸又重新被冷汗热汗交集的濡湿,现在又摔在地上等死,身上衣服彻底成了暗红色,是灰尘黏着血又掺着汗的脏,发根里的血痂像寄生虫似的往他脑袋里钻。 说他像条野狗,一点没错。 他现在就是一条谁都不要的野狗。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李怀慈从门里走出来,提了一小箱东西,这里面是他在这个屋子里收拾出来的所有属于他的东西。 就一点点,少得可怜,这里一点也不像他的家,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 李怀慈决定离开,买一张车票,往南往北都行。 李怀慈绕过门口的男人,踩着楼梯往下走。 陈厌已经看不见今天晚上的月亮有多好看,但他偏偏还能看清是李怀慈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捏不住李怀慈的裤脚,只能从堵塞的喉咙里小声再小声的捏出一句:“别……别……” 李怀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你说什么?” “别……”陈厌的声音里混了泪腔,像是往泥巴里混了水,说得话更加浑浊不清。 李怀慈皱了眉头。 李怀慈对弟弟总有着关于小孩子不懂事,所以无限放大的包容和心软。 但问题是—— 弟弟不是弟弟,是弟弟自己选了哥哥的身份。 他不能既占着弟弟的身份,又享受哥哥的好处,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 “陈远山,你搁那叽里呱啦说啥呢?不好意思哈,我没兴趣再当你的翻译员。” 李怀慈特意一字一句点着全名的笑话他,转过头就直直往楼下走,鞋跟踩在台面上,脚步轻快的像协奏曲。 时间过了十二点。 今天晚上的夜色绝美,既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李怀慈的轻快一直持续他走进月色下,两只手提着他那小小的、轻轻的包,他蹲在月亮下,仰头望天。 无端端的,他笑了出来,从嘴里念出一句无厘头的台词: “我叫李怀慈,三十一岁,我在连夜加班猝死后——重生了,第一天。” “别……” ………… “别不要我。” 这是陈厌要说的话。 既不是“别离开我”,也不是“别丢下我。”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以宠物的身份在恳求李怀慈。 第41章 李怀慈走出小区,没两分钟又折了回来。 倒不是想着楼梯间有个活死人,而是他光想着带自己的东西,忘了带妈妈的牌位,他不想让陈远山帮他继续供着妈妈的牌位。 若是哪天自己死了,下去见了妈妈,妈妈还要拉着他去感谢陈远山,那可太坏了。 所以他折回去,上楼梯。 楼梯处的活死人还赖在那不肯走,只是把姿势从躺着变成蜷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支起来,双臂借着支起的那条腿的膝盖做平台叠放起来,脑袋死气沉沉的搭在双臂上,从怀抱的幽暗里发散出有气无力的抽咽声。 李怀慈从他面前走过,停在门前掏钥匙。 一只手阴冷的从他的脚脖子上绕进小腿肚,李怀慈吓了一跳。 “你干嘛!” 李怀慈厉声呵斥。 “怀慈哥……” 声音悠悠地从咽气的深黑里溜出来,“怀慈哥,怀慈哥……” 李怀慈插钥匙的动作顿住,没好气地念地上的人:“你喊魂呢?” 那人头发湿漉漉的搭下来,把眉眼都遮住,发尾沾了血扫得整个面中都血肉模糊,这让李怀慈更加看不清他是谁。 “别……” 李怀慈问:“别什么?” “别……” “别……” 李怀慈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收起钥匙放下提包,凑到角落的男人跟前。他左手撑墙缓缓弯腰,低下头往男人脸上凑,意图借着朦胧的月色将这人的五官看清楚。 他的右手缓缓拨开黑影的碎发,清晰地看见了一双骇人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以下位者的姿势,发出来以下犯上的侵略感。 下三白的眼睛往上抬,眼球只占眼眶很小的一个点,剩下的全是白到发黄的眼白。 李怀慈没后退,梗着脖子装自然的问:“你说什么?” 黑影张开双臂,环住李怀慈的肩膀,把人小心翼翼的拢进臂弯里。 可李怀慈是站着的,他是坐着的,李怀慈不可能被他完全拢进怀里藏起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远远的距离,大概是一寸月亮的距离,捞也捞不住的距离。 “别不要我。” 终于,李怀慈听清了他说的话。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话匣子打开了,便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连声的哀求敲打在李怀慈的耳边。 李怀慈终于明白这个人是千真万确的陈厌。 陈远山不可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那个男人只会在李怀慈第一次转身离开时气急败坏的追上来,然后掐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强行带走。 只有陈厌才会不厌其烦的哀求他,也只有陈厌会把离开他自己就会死掉的脆弱明晃晃摆出来。 陈厌的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期间借了李怀慈的力,李怀慈没有把他推开。 他的身体不可控的向左边倾斜,也是在这个时候,李怀慈注意到了他断掉的腿。 “怀慈哥,我回不去了,我没有家了。” 陈厌的声音闷闷地发出来,他的鼻子里流出一注鼻血,他抬手抹去,眼神虚虚的落在李怀慈的肩上,像只笨重的大鸟坠亡。 李怀慈啊李怀慈。 人如其名的仁慈。 听见陈厌那句“回不去,没有家”,他泛滥的仁慈就开始同病相怜的怜爱了陈厌。 陈厌忐忑地等陈厌一个回答。 李怀慈咬住的那口气轻轻的散出来,陈厌紧绷的表情骤然放松,他知道李怀慈又一次觉得他不懂事了。 “你跟着我可没有好日子过。” 李怀慈警告他。 陈厌当下忘了断掉的腿,也忘了被牌位打得头破血流的伤口,只顾得上去捏李怀慈的手,捧在手掌心里当宝贝一样捏个没完。 “我给你好日子,我会好好照顾你!” 他跟李怀慈保证,眼神里熠熠发光,是独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意气风发。 兴奋归兴奋,可兴奋还没两秒钟,他就因为过于兴奋用光了身体最后一点能力,重重地跌进李怀慈的怀抱里。 前一秒说着照顾李怀慈,下一秒就被李怀慈照顾了。 李怀慈也是无奈的笑了。 很快他就扶不住这重重一大块的陈厌,又因为陈厌的腿伤,他不能拖动陈厌,于是只能就地跪下来,把陈厌牢牢地放在地上。 两个人凑不出一台手机,陈厌的儿童电话手机一早就送给李怀慈的弟弟。 李怀慈转头去敲了隔壁的门,满脸不好意思的客客气气找人借电话。 很快急救车到了楼下,李怀慈从家里翻出了一千多块,幸好医院是先救治后付款,陈厌的断腿在历经一整晚的折腾后,终于得到了妥善处理。 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上面一处伤口说:“骨头断得不严重,但是受伤以后的处理不及时,导致伤口位移严重,虽然说已经用石膏固定了,但是后续恢复的话左腿也很难和正常人一样健康,也要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李怀慈回答:“哥哥。” 医生“昂”了一声:“家属是吧,要你们家属细心些养护,他还年轻,好好养个几年的,还是有希望完全痊愈。” “嗯嗯,谢谢医生。” 李怀慈不多的私人物品里多了一件陈厌的病历本,他收起病历本回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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