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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法”和“禁闭”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唐凝的耳膜和心上。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冰凉，一股热血却直冲头顶。 “外公怎么能这样？！！”唐凝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疼而变了调，眼泪汹涌而出，“小舅舅都多大了！他还打他？！还关他禁闭？！他疯了吗？！妈，我马上回来！我现在就回来！” 她一边对着电话哭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背包，甚至顾不上拉好拉链，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朝着学校门口的方向狂奔。 “唐唐！唐唐你冷静点！”纪书意在电话那头试图安抚女儿，但她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疲惫和焦灼，“CJ的股票一直在跌，情况很糟，我得马上赶回公司处理公关危机。唐唐，你听妈妈说，你先回家，回家陪陪你外婆，她……她现在情绪很不好，需要人陪着。你小舅舅的事先让你外公冷静一下，妈妈先处理公司的事情，你回去多安慰安慰外婆，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好吗？” “可是小舅舅他……”唐凝哭着，脚步不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将她护在身后的小舅舅，此刻正被关在昏暗的房间里，承受着来自至亲的暴力惩罚和冰冷的囚禁。 “先这样，唐唐，妈妈必须去公司了。你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纪书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唐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冲出教学楼，冬日下午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她心头燃烧的愤怒和恐慌。她冲到路边，不顾一切地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还在发抖：“师傅，去去紫金山庄，快，麻烦快点！” 纪书意刚刚做完SPA就接到母亲舒心那通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电话。 “书意你快回来，你爸疯了…他要打书寒！你快回来…” 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恐惧和无助。 纪书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第68章 藤条 一路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纪远年轻时白手起家，闯下偌大家业，性格说一不二，掌控欲极强，尤其看重家族脸面和公司声誉。 对于书寒的性取向，父亲一直是深恶痛绝，视作奇耻大辱，这些年明里暗里的逼迫和安排，从未停止。 只是书寒羽翼渐丰，性格又极其倔强冷硬，父子间的对抗大多在暗流之下。但这次不同，这次是直接被捅到了全天下人面前，标题还如此不堪父亲会暴怒到什么程度，纪书意简直不敢想象。 当她气喘吁吁头发都有些凌乱地推开纪家老宅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时。 富丽堂皇却冰冷压抑的客厅里，父亲纪远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站在客厅中央。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褂衫，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面目有些狰狞。脸色是骇人的铁青，额角和太阳穴的青筋因为情绪激动而突突跳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乌沉沉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找出来的、泛着冰冷油光的旧式藤条，那是纪家早年“家法”的象征。 母亲舒心哭得几乎站立不稳，被老佣人林婶勉强搀扶着，她伸着手，徒劳地想要挡在一个人身前，嘴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哀嚎的呜咽和哀求：“纪远哥！你不能打他！他是你儿子啊！”“书寒！书寒你快跟你爸认个错！说啊！” 而弟弟纪书寒，就静静地站在那片价值不菲却冰冷刺骨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中央。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挺括的白色定制衬衫，此刻衬衫的下摆被扯出了一些，不再如平时般一丝不苟。 西装外套不知去向，可能是在争执中被扯掉了。 他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崩溃哭泣的母亲，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沉默的旁观者，冷静地注视着这场因他而起的荒唐闹剧。 但这种异乎寻常的、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平静，在此刻一触即发、危险至极的气氛里，却比任何激烈的辩驳、反抗甚至哭泣，都更让纪远火冒三丈，感觉自己的权威、父亲的尊严、一家之主的威信，受到了最彻底的蔑视和挑衅！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郁家那小子远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纪远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空旷而挑高的客厅里炸开，带着回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似乎都随之轻轻晃动，“现在好了！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CJ的股票从开盘就在跌！你说！你打算怎么收场？！怎么给董事会交代？！你这张脸，纪家几代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沉重的、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抽打在纪书意的心上。 是属于绝对权威和封建父权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纪书寒依旧垂着眼，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些尖锐如刀、足以将人刺得千疮百孔的话语，那些沉重如山的指责，都只是无关痛痒的背景噪音，是吹过耳畔毫无意义的风。 只有那放在身侧、原本自然下垂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新闻刚爆出来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总裁办公室，和紧急召集的法务部负责人、公关总监、以及几位核心高管开闭门会议。看到助理安静脸色苍白地递上平板上那些照片和标题的瞬间，他心中了然。 时机太精准了，正好卡在北城“天空之眼”项目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政府审批和融资阶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全局。 照片的清晰度、角度，以及时间线的连贯性，无不显示对方是专业团队，有备而来，跟拍已久，目标明确。 这不是简单的八卦爆料，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商业狙击和人格抹黑。目的不仅仅是搞臭他纪书寒个人的名声，更是要重创CJ，打击这个由他主导、被集团寄予厚望、也引来无数嫉恨的标杆性项目。 他几乎在瞬间就有了几个高度怀疑的对象。商海沉浮多年，明枪暗箭，他见得多了。他甚至已经以惊人的冷静和效率，快速部署了初步的应对方案。 报警，发律师函，准备澄清声明，稳定内部和投资者情绪，同时暗中启动调查，揪出幕后黑手。 他经历过比这更凶险、更复杂的局面，他有信心、也有能力掌控局势，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将任何一条指令完全传达下去，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强硬，不容置疑，命令他立刻马上回家。 纪书寒不从父亲竟然亲自驱车来到了CJ总部，不顾会议室里还有一众高管在场，不顾他正在处理紧急事务，直接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将他“请”了回来，甚至没收了他的私人手机，切断了他在路上试图联系郁曜或安排工作的可能。 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而他最想联系、也最担心会受到影响的那个人郁曜，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些恶毒的言论，郁曜看到了吗？郁曜创业刚起步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也正承受着来自他家庭的压力？ 这些担忧，像细密而冰冷的针，无声地扎在他的心上，比父亲此刻的暴怒和那些伤人的话语，更让他感到一种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纪远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仿佛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样，积压的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藤条，指着纪书寒，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破音：“你这是什么态度？！啊？！纪书寒，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开发布会也好，发声明也好！说你跟那个郁曜，只是普通朋友！那些照片是角度问题，是误会！然后，”他顿了顿，像是下达最后通牒，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反驳，“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的女孩，马上订婚！把这件事给我彻底、干净地压下去！听到没有？！” “未婚妻”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却依旧锋利的钝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割开了纪书寒心上那道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第69章 家法 他还记得，初三那个闷热的下午，在同样的客厅，他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对父母说出那句“我喜欢男生”。 迎接他的，是父亲震惊过后雷霆般的暴怒，是“变态”、“丢人现眼”、“我们纪家没有你这种怪物”的冰冷辱骂，是母亲惊恐的哭泣和“你是不是病了”的追问。 那时候他还小，会害怕，会委屈，会不解，会在无人的深夜，将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绝望地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套。他不明白，自己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是“错”？为什么会带来如此可怕的惩罚和厌恶？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做出让父亲甚至不得不侧目的成绩，向父亲证明他的性向和他的能力、他的人品、他能为家族创造的财富和价值无关，父亲或许就能慢慢接受，就能理解，他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商业奇才”，是他力挽狂澜，给公司转型并推向了新的高度。他创造了惊人的财富和价值，让“纪书寒”这个名字在商界拥有了足够的分量。 他以为，凭借这些，他至少拥有了选择不理会、不妥协的底气和空间，至少能在父亲面前，赢得一丝作为“继承人”、作为“能干儿子”的、而非“不正常儿子”的认可。 原来，从来没有改变。 在父亲眼里，在“纪家”这个姓氏和“父亲”这个绝对权威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动用“家法”惩治、用禁闭来逼迫、用断绝关系来威胁、需要被“纠正”、被“安排”进“正常”模板里的“错误”。 他的感情，他的选择，他作为一个“人”的意志、尊严和渴望，在所谓的“家族脸面”、“社会影响”、公司的股价波动和父亲的“绝对权威”面前，依然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曾经那些“或许能改变”的天真念头，也为父亲这十年如一日的、毫不进步的偏见和掌控欲。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疲惫，比后背可能承受的伤痛更甚，从灵魂深处渗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淹没。那是一种心力交瘁的、对一切感到索然无味的虚无感，和一种近乎荒诞的、看透般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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