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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失望耻辱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索然无味,又那么可笑。 然后,在纪远仿佛下一刻就打了下来,纪书寒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弧度极小,却充满了无尽讽刺的笑容。 紧接着,一声低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在死寂充满火药味的客厅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也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平静地直直看向纪远。 那双漂亮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甚至疏离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空洞。 和一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挑衅般的决绝。 他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不、可、能。” 三个字。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三块坚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砸在纪远那根名为“父权”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你——!!!”纪远被这毫不妥协、甚至带着嘲讽和挑衅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彻底崩断。极致的愤怒混合着权威被公然践踏的耻辱,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冷静。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有任何“这是自己儿子”的顾忌,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纪书寒的后背抽了下去! “书寒!!”舒心发出凄厉的尖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林婶的搀扶,扑过去想要挡在儿子身前。 纪书寒的瞳孔在藤条落下的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一种心灰意冷后近乎自毁的漠然。 他甚至在母亲扑过来的那一刻,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伸出手臂,将扑过来的母亲,紧紧地保护性地揽在了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背脊和肩膀,迎向了那挟带着父亲全部怒火和失望的一击。 “啪——!!!” 沉闷而骇人的抽打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带着回响。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纪书寒单薄的背脊上。 力道之大,让纪书寒的身体控制闷哼一声,依旧护着怀里的母亲。 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舒心感觉到儿子身体的剧震,和他瞬间绷紧如铁石的肌肉,再听到那一声可怕的抽打声,心都碎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儿子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显得过分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像上好的瓷器失去了所有血色,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细密的、冰冷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他下唇被自己死死咬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泛着血色的白痕。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安抚,和一种“别怕”的意味。 仿佛挨打的人不是他,承受痛苦的人也不是他。 “书寒!纪远你住手!”舒心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纪远也没想到纪书寒会硬生生挨这一下,他看着儿子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看着夫人崩溃的哭泣,心头也掠过一丝不忍和懊悔。 但这点细微的情绪,立刻被更深的愤怒和“权威被挑战、必须让他屈服”的执念所淹没。
第70章 关禁闭 “逆子!你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逆子!”纪远怒吼着,胸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他再次扬起了藤条。 “爸!!”纪书意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她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去,一把抱住了父亲再次扬起的手臂,“爸!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书寒都多大了!你怎么还能打他?!你快放开!” “放开!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不知悔改的东西!”纪远怒吼着,试图挣开女儿。 但纪书意抱得死紧,眼泪也流了下来,“爸!你冷静点!事情已经发生了,打他能解决问题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公司的危机!你快停下!” “妈!你带书寒先上楼!”纪书意一边死死抱着父亲的手臂,一边对哭泣的母亲喊道,又对呆立在旁边、脸色发白的老管家林伯喊,“林伯!快帮忙啊!” 舒心像是被惊醒,连忙拉着纪书寒想往楼梯方向走。 纪书寒却站着没动,他轻轻地、但坚定地推开了母亲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抬手,用指腹很轻、很快地擦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丝极淡的、被他咽下后又渗出的血痕。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才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每一下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背后火辣辣的伤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的冷汗冒得更多。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彻底的麻木。他抬眼,看向被姐姐死死抱住的、愤怒得面目有些扭曲的父亲。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永远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纪书寒!你给我跪下认错!” 纪远被女儿拦着,打不到人,只能气喘吁吁地怒吼,额上青筋跳动。 纪书寒却缓缓地,再次挺直了被他那一藤条抽得有些微佝的背脊。这个挺直的动作,显然牵动了伤口,让他的眉心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看着父亲,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冰冷的、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没错。” “我喜欢男人,没错。” “我和郁曜在一起,没错。” “我们正常恋爱,没有伤害任何人,没错。” “所以,我没什么错,可以认。” “你——!!!”纪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纪书寒,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好!好!你没错!是我错了!是我纪远教子无方,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猛地甩开纪书意的手,纪书意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沙发扶手上。 纪远指着纪书寒,对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林伯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偏执的疯狂而嘶哑: “林伯!把他给我关到他自己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一口饭,一口水,都不准给他送!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肯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爸!”纪书意和舒心同时凄声惊呼。 “谁都不能给他求情!”纪远暴喝一声,眼睛赤红,显然是真的气急了,也下定了决心要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来逼迫儿子就范。 林伯看看不容置喙的纪远,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背脊挺得笔直的纪书寒,最终,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纪书寒面前,声音里带着恳求和不忍: “少爷您先跟我上去吧。” 纪书寒没再看暴怒的父亲,也没看哭泣的母亲和焦急的姐姐。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被纪远扔在地上的藤条,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响。 那挺直的背脊,在昂贵衬衫的包裹下,隐约能看到左侧肩胛骨附近,布料下不正常的微微隆起和一丝缓缓洇开的深色湿痕。 他走过纪书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姐姐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眼中满满的担忧和痛苦。 但他没有停留,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是示意自己没事,也是示意她不要再多说,不要再为了他,去挑战盛怒中的父亲。 然后,他不再停顿,走上了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 那背影,在空旷的楼梯间和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 舒心在他身后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声,纪书意焦急的劝说都渐渐模糊,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他走上了三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林伯替他打开门,低声道:“少爷,您……唉……” 纪书寒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被林伯轻轻地关上。然后,是清晰而沉闷的反锁声。 “咔哒。” 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开灯。 遮光性极好的丝绒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面冬日下午本就惨淡的天光。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来自走廊壁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带。 纪书寒站在门后,没有动。 刚才强行维持的挺直背脊,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猛地佝偻了下去。他踉跄了一步,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缓解背后那如同野火燎原般疯狂蔓延的剧痛。 压抑不住的痛苦抽气声,终于从他那一直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后背的伤处,在被刻意忽视强行压抑了这么久之后,此刻在无人注视的黑暗和孤独里,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反扑。
第71章 黑暗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伤处的肌肉和神经,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尖锐刺痛。 纪书寒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有血渗出,浸湿了衬衫布料,又冷又黏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疼痛和湿冷的触感。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他没有去碰,也没有试图查看或处理。他只是扶着墙,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仿佛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和隐忍的闷哼,走到床边。 然后,他背靠着冰凉而坚实的实木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滑坐下去,最终跌坐在了更加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地板是大理石的,即使铺着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寒意依旧能透过细腻的羊毛纤维和单薄的西裤布料,瞬间侵入肌肤。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说,这物理上的寒冷,比起心头的冰冷、身体的剧痛和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边疲惫,已经微不足道。 他一条腿曲起,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这是一个极其疲惫充满防御和自我封闭意味的姿势,也是一个受伤的孩童才会采用的、寻求安全和安慰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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