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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热闹,你妈还能当众吃了我?另外一个……好歹也是我爸。我现在对他们没什么感觉。没事。”他笑着安慰我,“别担心。” 我有些心虚,我的确担心场面难堪,担心他受刺激,但我更担心他不去。 虽然还想和他多聊一会儿,心里的忐忑始终放不下,好像晚一秒回家别墅就要被订走了,我匆匆忙忙往家赶,一进门…… 后悔得想赶紧出去。 周六也好,周日也罢,我不缩在自己房间就在外面找个地方用功,不知他们夫妻亲子平时做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这是一幅宁谧美好的天伦图,他们四个聚在同一张沙发上,母亲斜靠着丈夫,正给女儿涂桃红色的指甲油,父亲和儿子在旁边看,我进去的时候,小男孩向母亲伸着手。 大概我脸色不好,他们四人顿时神色紧张。 “你回来了。”我妈妈坐正身子,瞄了我一眼,“新买的鞋?记账没?” “记了。”我说。 她发红包发零花钱大方,也不管我怎么花钱,只要求我把开销一笔笔记好。前几年我恶意想过这是她在跟我算账,提醒我花了她多少钱,后来发现她要求两个小孩记账,才渐渐释怀。这只是她认为孩子应该养成的消费习惯。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实在不想说话,他们看着我,默默希望我赶紧走。 我也想走。但我只能硬着头皮把事情说完。 “电影?”妈妈打量我,“你最近又是打篮球又是拍电影,很积极嘛。” “我不拍电影,只是同学刚好需要一个外景地。” “什么电影?说说?” 她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只好坐到他们对面的软椅上,转述早上他给我讲的故事。 作家的故事的确好,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两个小孩一边发抖一边兴奋,紧紧盯着我,仿佛我就是一场恐怖电影。 “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个结局。”听罢妈妈评价。 “法律规避手段有待商榷,做为故事的确不错。”我说。 “高中生写到这个水平,有潜力。”那男人也说了一句。 “警察什么时候来?”小男孩怯怯地问我。 我不想理他。但小孩子应该有正确的法律意识,我想了想还是说:“警察会在他们报警后到现场勘查取证,抓捕犯人,记录证词。凶杀案的话还有法医,法医需要检查死者,查明死因。” 我冷眼看那对夫妻,他们默契地用眼神商量着什么。 我的妈妈变了。 以前她在家里说一不二,几乎完全不听爸爸的意见,做事从不和爸爸商量——我不能偏帮爸爸,他的确没主意,有时还嫌麻烦,恨不得把所有大事推给妻子。等妻子做完,他又认为自己没有地位,妻子不够尊重他。 现在这个家庭依然女强男弱,平日饭桌上听他们说话,大事仍由我妈妈做主,男人的意见只是她的参考。今天我才发现,原来她什么事都跟男人商量,这种商量不是形式的,而是……达成共识然后分工。 我想起他说的话,他说他的爸爸选择了另一种生活。 我的妈妈也选择了另一种生活。 也许正是因为共同的错误,他们倍加珍视如今的一切,一个不再事事强势,一个不再耽于安逸。 于是他们幸福了,别人呢? 妈妈安排事情一向快,她说:“这样吧,周六我们带阿姨一起去温泉,周日下午回来。客房收拾出来,你同学周六可以住这边,饭菜叫外卖。周日晚上我们做一桌请大家一起吃。” “过夜?” “你以为二十分钟的电影只需要拍二十分钟?” “一天不够吗?我让他们早点来。” “希望我们回来时,你们能把屋子整理好,不要麻烦阿姨。”妈妈说。 我不能理解。听他说,这个故事写的时候本打算做为汇演时的班级节目,写完发现时间有点长,才决定拍个微电影参加网上比赛。故事既然是舞台剧,场景集中,台词居多,不就是找两三个场景说一下台词?很难拍吗? 妈妈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等我请教。 我偏不。只是说:“谢谢妈妈,谢谢叔叔。” “等等。”她见我提完要求就要走,不悦道:“来几个人?有没有女生?我让阿姨收拾客房。” “有三个女生,她们怎么可能在男生家里过夜?” “夜肯定要过,就是不知有没有时间睡觉。”她说,“都有谁?说说。” 她好像在打趣我,我不情不愿说了她们三个的名字。 “副班长,文娱委员和语文课代表。”她说,“你们班花挺漂亮的,不过我更喜欢你们那个副班长,做事干脆有闯劲。” 她倒是很了解我的同学。 她怎么比我还了解我的同学? “男生几个?也是班委会的?”她接着问。 “我不清楚具体人数,他们找了一个摄影师。还有……” 我逐一说他们的名字,最后,说到他。 我清清楚楚看到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恨与愤怒。 那怨恨不是对那个名字,愤怒也不是,它们的对象是我。 那目光分明是受害者在控诉凶手。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可是,既然我在这个家,他就有权来这个家,我们分别是男女主人的……拖油瓶。不是吗? “还挺厉害,进一班不到三个月就进班委会了。”妈妈的眼神瞬间变得满不在乎,笑着,语气甚至带了奇怪的热度。 “他啊,从小就喜欢呼朋引伴的,认识的人特别多。”男人说。 原来她在对那男人说话。 他们如此轻松自然地谈起前妻的孩子,我的担心像是多余的。我甚至怀疑刚才看错了。 “人还挺多,只能让他们挤挤了。” “男生无所谓,打个地铺也行。” 男人看上去似乎……有点高兴? 两个小孩早就不耐烦大人们的对话,绕着沙发玩起了警察和法医的游戏,他们缠着男人:“爸爸不要动,你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会勘查现场,为你找到凶手的!” 男人随和地由他们摆弄胳膊,妈妈对我说:“那就这么决定。女生的家长要是担心,你就联系我,我帮你说。男生我不管了。你记得留他们吃饭。” 我道了谢,压下妈妈的眼神带来的心悸,想着家里的空房间,如果真的需要过夜,女生一间,住家阿姨的房间和为钟点阿姨准备的休息间不能用……男生……恐怕真有人需要打地铺。 除了他,我不准备让别人进我的房间。 虽然不清楚妈妈为何一口咬定这个微电影一天根本拍不完,我只希望她的判断没错。 他留在这里过夜,在我的房间,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那时我只顾着睡觉,根本不想理他。 我想起第二天醒来时他的脸就在枕边,他还记得他呼吸的味道,记得他抓住被子的手,他锁紧的眉头。 他淡淡的味道似乎又在包围我。 我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关上自己的房门。 我的房间里没有摄像头。我们想说什么都可以。 那时他又是生气,又是别扭,又是脸红,又急得团团转。 这次呢? 我的眼睛落在房间尽头,墨绿色的床单垂在地毯上,花纹暗得像那个半黑的早晨。 他呼吸热热的,目光贴着我的脸,声音沙哑。 不同的是,他对我笑了。 我闭上眼,靠着房门,久久不能畅快呼吸。
第36章 36 === 36 又一个周六,我承认妈妈有先见之明。 一大早,他们一家人带着保姆先行离开,九点钟,我在小区门口迎接“临时剧组”。来的人还是那几个,另有一位本地影视学院的研究生,也就是他们找来的摄影师。 摄影师看上去很专业,指挥班长几人拉了一个挺重的推车,其他人手里多了更多大包小包,进了我家,他们一个比一个拘谨,想看又不敢看,只有摄影师称赞道:“这房子真不错!这采光真不错!你们真会找地方!” 他来过一次,见我不说话,只好给他们介绍哪个地方可以进,哪个房间不能用,哪里适合拍哪个场景,说着说着,烦躁道:“喂!你能不能介绍一下!这是你家!” “你上次来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又不了解具体剧本。”我说。 “你……”他毫不掩饰地瞪着我,眼神焦急,像在提示。 我这才意识到周围的人过于安静,看我们的眼神五花八门。 我确定他们又在脑补正室儿子和小三儿子的爱恨情仇小作文。 “能上楼看看吗?阳台用哪个?后面有花园对吗?”只有摄影师浑然未觉,拿着个本子勾勾点点,画着草图。我带他们去我房间隔壁的客房,那里阳台大,又对着后花园,适合挂尸体也适合仰拍,摄影师带着他和班长又是试镜头又是商量拍摄角度,演员们换衣服化妆,一切看上去有条不紊,然后…… 所有事都乱了,灯光不足、机位不对、演员们在排练时得体自然,现在对着镜头不是四肢僵硬就是忘词、原定的位置没法拍全景只能在房间里不断换地方、副班长兼任导演,却发现拍微电影和拍视频是两回事、屡屡指挥不当……忙了半个上午,没一个镜头满意,客厅、客房、楼梯、花园一片狼藉。 他们看着我,一个比一个抱歉。 “我妈妈提前订了外卖,咱们先吃饭吧。”我说。 天气热,我们干脆在后花园摆上桌子,只见满桌愁云惨淡,班长苦笑道:“怎么这么混乱。” 我也跟着忙了几个钟头,不是搬东西就是跑腿,原以为忙起来他们能叫叫我的大名,结果只是固定了我的外号,现在他们叫我再也没有之前的胆怯和不确定,而是中气十足。 我看到他偷笑,一次,两次,三次……我甚至怀疑这个外号是不是他想出来的。 不过只是想想,他虽然常常故意逗我,偶尔让我糗一下笑笑我,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骗我。 和愁眉苦脸的众人不同,他淡定地夹着虾球,一口一个,一脸满足,看得我想把饭盒里的虾球全夹给他。他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看了看桌子,椅子,桌子后的树,椅子下的草坪,若有所思。 上次他来这里一心找茬吵架,恐怕没心情仔细观察。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平复,目光里没有仇视,只有漠然。 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一下子笑了。 突然而然,又自然而然。 我和他相处不介意旁人,他介意,他十分注意场合和旁人的观感,看我一眼就垂下头看饭盒,我也只好放弃观察他。只听他说:“我看了一上午,结合过去帮朋友拍视频的经验,做了个小计划,你们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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