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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计划不难懂,把场景拆分,不再集中于整体情节,把镜头集中到一两个人,其余的人打光、提词、制造气氛,他把每个人负责什么安排得井井有条。摄影师说:“不错,就这么办,把镜头排好慢慢剪吧。这个小场记还挺有经验。” “我看着头都晕了,就想我们谁也不专业,不如一个一个磨,至少把镜头拍好。”他说得挺谦虚,没有人反对,围着他补充计划。他们做不好不是因为笨拙,只是没经验,现在有人提纲挈领,立刻得了要领,想出各种查缺补漏的办法。 我盯着他,他察觉我的目光,唇角弯起,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移开眼睛。我想说的大多数话,只能在两个人的时候说。 下午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灯光,我不得不打开家里几乎所有房门,到处找台灯,连两个小孩房间的台灯也拿出来搞气氛。心里祈祷这电影明天中午之前能拍完,至少让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原位。 他们则用愧疚的眼神跟我做着一次次毫无说服力的保证。 “没事,以质量为主。”我说。 他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可惜他一直跟着忙碌,没空来我旁边笑话我,只用嘴型说:“死要面子。” 我缓缓瞪他一眼,他笑得更欢。 他们忙我也没闲着,整个下午不是举台灯就是举反光的板子,时而站在凳子上,时而蹲在地上,我对他们紧张兮兮的拍摄难以上心,只琢磨拍了几场,还剩多少,他们是不是要连夜赶工,他会不会住在我的房间。等到夕阳西下,拍摄计划依然没能过半,我说出了“住我家”的建议。 男生还无所谓,女生有些踌躇,但她们为了这个剧本这个拍摄已经付出了太多时间精力,接下来她们要应付月考,不能拖延,她们试着给家里打电话,男生们也和家里联系,只有他纹丝不动。 “你……”我还没说完,他就说:“我必须回家。我要是留下,我妈会一直问。我只跟他来帮班委会一个忙,她要是追问就穿帮了。你们按照计划忙,我明早过来。” 结果,所有人的家长都点了头,他们说,一提我的名字,家长“十分放心”、“问也没多问”,我一时不能理解我为何有这样的威信。 他要赶在他妈妈下班之前回家。愿望落空,我只能送他出了小区,赶着时间和他多说几句话。 “门卡给你,你明天直接进就行。”我把我家钥匙给了他。 “你房门也用这个开吗?”他晃了晃。 “我房间不上锁,没人敢随便进。”我说,“包括那两个小孩。” “你今天好像一直想和我说什么。”他说。 这个时间小区里的人不少,遛狗的尤其多,我极力忽略嘈杂的环境和内心的烦躁。 “说啊。”他笑,“或者,问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应该怎么拍摄、怎么做计划?”我问。 他点了下头。 “为什么让他们白忙一上午?” “想在他们这群优等生中立足,没那么容易。”他上挑的眼角看上去像挑衅,“事前即使说了他们也不服。我只是找个最合适时机,让他们一下子接受我的意见,免得我多费口舌。” 我突然想起妈妈说他“挺厉害”、“不到三个月就进班委会”,又想起他对我说同学们对他的评价。 他的确是一个有心机、知道如何达到目的的人。 “你讨厌这些吧?”他问,现在,他的挑衅不只在眼角,还在嘴角。用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我下意识摇摇头。 他却不甘心似的说:“你没发现吗?其实我和我妈一样,很擅长认识有用的人。我妈吃亏在精力全放在家庭,不会经营人际,更不懂交朋友。我爸不一样,我爸交下的朋友都能成为老朋友。” “那你继承了你妈妈和你爸爸的优点。”我说。 他含着那个挑衅的笑,盯着我。 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他想我了解他的缺点,他的阴暗面?我又不是不知道。。 显然,他认为我了解得还不够。他像在挑衅,又像在赌气。 我不得不回想下午的我究竟用怎样的眼神看了他,导致他如此反常? 现在想想,从我看到他,从我和他有接触,他的情绪从来没稳定过。不是过分暴躁就是过分温柔,或者过分敏感。 “你讨厌这些吧?”他坚持问。 “早知道了。”我说,“你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班委混在一起?” “还不是为了……”他没往下说,“你不介意?” “你又没骗我。”我说。 我很想知道那些他从来不愿说下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可我也知道他非常执拗,不想说就有办法不说。我讨厌人际相处中过分的技巧和老练的心机,这些他懂,他会,他可以做得不露痕迹。但我同样知道他可以为他的妈妈做什么,为他的朋友做什么,在他的心机中从来没有坏心。真正需要他使心机使坏时,他反而使用暴力这种最直白最容易留下把柄的方法。 他是个过于矛盾的人,这些我全知道。 “如果我骗你呢?”他问。 “呵呵。” “喂!” “等你骗得过再说。”我说。 他吸气、呼气、瞪我,又是那套我最熟悉的表情,我看得出,不管他刚刚在挑衅什么,他已经得到答案,而且相当满意。 我们已经走出小区,我想继续送他,又担心碰到他妈妈,他看着华灯初上的街道,再看了眼手机,有点狡猾地笑着:“我妈还有半个小时回家,我们……喝点什么?” 原来他特意空了半小时给我。 我点了好几下头,又觉得去茶餐厅同样浪费时间,只在冷饮小店买了两杯茶,和他拐进一片相对偏僻的树荫,坐在长椅上聊天。他给我讲初中拍视频的趣事,我只盯着他翘起来的唇角。说着说着他不忘打趣我:“我做的事很多,不像某些人只能举台灯。” 我不由郁闷,我妈妈讲究生活品质,她选的那些灯,每一盏都不轻,什么形状都有,举着真够累的。 “我今天才发现你力气不小,”他说,“而且队长说你打篮球很灵活,你这身体素质,当时为什么从来不还手呢?就算我们人多,你也不是不能反抗吧?” “因为你太脆了。”我说。 “什么?” “随便碰一下怕就碎了。” 我从未想过对他动手,不知为什么,即使不正眼瞧他的那段时间,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脆弱。他像一张白纸,随便碰一下,折一下,就会凌乱得不成样子,再也恢复不了。 他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我下意识想躲,但他眼睛里的幽黑的光涌动得厉害,我简直看呆了,动也不能动。 他的手轻轻落下来,落在我的脸颊上,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我的半面脸颊就在他热热的手掌中,他眼睛里有什么呼之欲出,他像一张被晚风涂乱的素描,嘴唇微张着,却静止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屏住呼吸。 他吸了长长一口气。那只手胡乱揉了揉我的脸。 “你才脆呢!”他佯装玩笑道,“我该走了,明早我来找你!” 他仓惶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街灯深处,我抬起手,按住他触碰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火一样烫。
第37章 37 === 37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家,意识一片空白,只想那两个小孩能一起弹他们的钢琴,让我从昏沉混沌、毫无凭依的茫然里抽身。我强迫自己听院子里闹哄哄的叫声,他们把一个白泡沫做的尸体套上一套艳丽衣服,吊在阳台,摄影师正借着月色灯光拍诡异的悬尸和每个演员刻意恐惧的脸。 我过去帮忙,毫不犹豫,跟在摄影师和两个班长身后乱忙一气,有个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带着比凶杀还要巨大的悬疑逼近我,我只想赶紧逃走。 就这样一直忙到深夜,他们还要赶进度,我打断道:“效率太低,不如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开工。有了今天的经验,明天应该更顺利。” 我的话像瞌睡虫,他们立刻开始打呵欠,我见他们一个个困得头都抬不起来,飞快安排他们进客房,拿可以放在地毯上的被褥,等他们全睡了,我却不见半点萎靡,奇怪地兴奋着。 我不得不开始想他,想他的眼神和动作,想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总是逃避,我又太过纵容他。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了个身,盯着黑黝黝的天花板,像他那样长长地吸气。我翻来覆去,身体明明劳累,却难以入睡。我几乎想要去抽屉翻我的安眠药。 我很久没吃那东西了。 自从他莫名地拉我去他家,自从他突然把他的衣服抛给我,自从他开始每天陪着我。 我不再失眠,不再每天反复想着我的妈妈和我的家庭,不再想活着如何和如何死去,当然更不会想如何诱导他杀我、如何造他的谣、如何坑害他。他几乎填满了我的生活,我要留心他的功课,要和他挤出时间说话,要按他的吩咐打篮球,要和不同的人一起活动,要做很多我从来不想去做的事。 我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说什么我都照做不误,我多思多虑,别人说什么都要前思后想,对他却不假思索地信任着。 我信任的究竟是他波光潋滟的样子,还是他在站台上拉住我的那只手? 或者我只是单纯喜欢他笑的样子,他笑的时候,我就忘记许多东西,忘记那条常常让我空虚的黑暗街道。 我拿起手机,在班级群找到他的微信号,看着那毫无特色的头像。 我想和他说句话,想问他今天晚上的事,想听听他的声音。 但我知道他的手机未必在他手中,就在此时此刻,也许他的妈妈正趁着儿子入睡,翻看他的朋友圈,翻看班级聊天群,翻看他们建的活动群,我突然明白了他说的“自由”。以前我只把这种自由当成母亲的冷漠和疏远。 我的头越来越沉,还是睡不着,我开始使用一些机械的入睡技巧,数绵羊、按照字母顺序背单词表、想无关的人和事,我想到篮球队。这周我去了四天,他去了四天,有一天我们错开了。他现在越来越不愿接近我,只远远地看队长训斥我,队长的性子比他更急,一旦混熟了,看一个动作不对就发火,隔着半个场地也要叫着我的名字大声纠正。起初我被训得很没面子,没两天也就麻木了,反正在场所有队员的名字同样被反复叫、反复骂。 有时他会凑到我身边又是抢球又是戏弄,他技术好,我跟不上他的动作,像个陀螺被他耍得团团转,只能咬着牙继续练,周五那天我问队长:“我什么时候能和他不相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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