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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别那么严肃，多大点事，吃饭吃饭。”他从我盘子里夹了几块肉，笑吟吟放到嘴巴里。 我有什么办法，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不再想这件事，只是做了一些谈判的准备。但一连几天，我没刻意回避，那个男生却刻意地回避我们，有时目光撞上，我还没尴尬，男生尴尬地避开头，一脸不自在，而且，男生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了。 “他怎么回事？”我问。 “正常反应啊。”他边对答案边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发现身边有个同性恋就去找一堆外国网友里里外外研究。一般人都觉得这是变态，恶心。别以为女生们说着小作文就真的能接受，她们对同性恋多数也看着别扭。我们这么顺利，只是因为知道的人有限，师兄，心理学接受度高；班长副班长，眼界格局在那里；作家，作家这职业本来就有猎奇性质。还有谁？没了。队长和我好不好？对你好不好？他要是知道我们是一对，你猜他会说什么？” “什么？”我一边改题一边问。 “他不会歧视，他会万分担心地看着我们，拿出他的铁汉柔情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们是不是要去医院治治？’” 我差点爆笑。 “谢谢队长。逗我们上仙笑一次真不容易。”他摇摇头，“一连几天沉着脸。好了，你看他虽然不理解，也没告诉别人，所以不用管他。不过我们下次还是小心点，我想起有些老师偷偷躲厕所抽烟，这要是撞上……翻天了。” 我也渐渐释然。那个男生的确如他所说，除了隐蔽的回避，没有任何异样，有时我会留意他看向我们的纠结目光，似乎我们是个令他不舒服的难题，但他的确沉默着，也没有借机对我们提任何要求。我很满意，找班长要了几张男生最近的测试卷，又写了个针对性的复习提纲。男生虽然留在一班，仍是最后一排，有点危险。 “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男生反射性来了这么一句。 我无语。 “你不用……收买我。” 下一句更可笑。这个人是不是比我还阴暗？ “收买你？不用。”我只好实话实说，“我有你的录音。”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先按照这个复习。”我继续实话实说，“月考后我再给你弄一份。” 他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剩下就看你的努力了。”我说。 “你之前……为什么给我弄这个？”他突然问。 “他看上去很担心你。”我指了指不远处和副班长打闹的人，实话实说。 这次男生没说什么，我离开时才听见他嘶哑的嗓子小声挤出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没再留意这件事，只催促他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他能费劲心思找到那么安全的殴打我的监控死角，却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和我亲热的场所？说着说着，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安全点在哪里。 事情解决了，我们又一次成了西墙的常客，每个早晨我去那里背单词，等待他，我们在那面灰扑扑的墙壁旁，在那排暗沉沉的树后，在那个杂草丛生的斜坡上交换紧张的亲吻。我们早就知道高三不能再随心所欲，有一个深吻就称得上满足。 大概过了半个月，那个尖嗓子男生又开始和他一起吃午饭，不过看我们的眼神还是别扭。我突然想起当初在那些英文群组里还看过许许多多抱怨，说自己不被理解，被嘲笑，被欺负，被歧视……我突然明白他说的“大多数”，大多数人没有那么高的接受能力，也许包括他的妈妈，也许包括我的妈妈。 那么以后呢？和我分手后，他开始新生活，他会不会找另外一个男生？他妈妈能接受吗？这和我没关系。他妈妈接受全世界的人也不会接受我。 那阴影般的念头又来了。 冰冷的，恶意的，卑鄙的，带着血色和血味的，无比艳丽的，诱惑。
第83章 85 === 85 那个念头从此经常光顾我。 我的时间明明不多，我必须完成紧张的课业，跟上老师的进度做完每个科目的习题，还要随时关注他的情况。有了上次的意外，我们再也不敢在学校胡来，西墙边的亲吻最初让人心动而满足，很快又变成空虚。每当我远远看到他和他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空虚更加强烈，那便是我的街道，他终究要消失在那里。每当我想到这些，那个念头就像个黑色的刺客，用刀刺我一下便消失。 我不想输给它。马上就要开学，我会更忙，更没时间想这些混乱的心事，我不会输给它。 开学前的打扫卫生和聚餐取消了，就连搬教室也没占用上课和自习时间，班主任宣布放学后“大家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楼上去”，放学铃一响，班委会拿出不知何时准备的一堆打包绳和大号垃圾袋，女生们七手八脚捆书捆卷子，各种杂物直接塞进垃圾袋，男生们一趟趟把这些东西搬到上一层教室，按照座位放好。不到一小时教室空了，那天我刚好是值日生，留在下面打扫，他在上面重新摆放我们的东西。我检查了一遍教室里有无遗漏，出来时其他班级还乱哄哄的。 “等下还有了小班会，你看老师这算盘打的！全用放学时间解决！”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笑了笑。想起一有事他就被班委会拉着忙前忙后，现在一定口干舌燥，就顺便下楼买饮料。我不爱喝外面的东西，他妈妈平时管着他，不许他多喝，结果他尤其爱碳酸和乳酸类，也很喜欢奶茶。我也管着他，有时会犒劳一下。在他最喜欢的那个奶茶店出来，我一眼看到远处一个单薄的身影。 他的妈妈。她一动不动，在暮色中显得分外孤寂。 他做事周全，肯定早就发了消息说明今天学校要做什么，可能很晚回家，嘱咐妈妈不用等他。但她依然等着。 是不放心？是无事可做？还是将儿子当做生活重心已经成了她人生唯一的意义？ 我随着人流快步离开，不敢继续看她。 “你看到我妈了？” 他开开心心接过新教室的第一杯奶茶，对我说的事毫不在意，反而让我给他拍纪念照，还要摆耍帅姿势，一堆男生不怀好意地偷偷靠近他身后，我没提醒，只按下连拍，等他终于过了帅哥拍照的瘾，奶茶也被人抢走了。我坐回座位，开始折新教室的第一架纸飞机。每一个折痕，每一次用力，都像折叠我那颗狼狈的、越来越沉重却也越来越轻薄的心。它即将变成一张纯黑的纸片，飞向他，划开他的皮肤，划破他的血管，而他笑得那么开心，浑然未觉。 我转过头，一眼看到后黑板挂了可以翻页的倒计时牌，也不知谁做的，那个尖嗓子男生刚好坐在牌子下面，看到我连忙低头，一脸尴尬，我真不理解他尴尬什么。还有时间为别人尴尬，大概是做题量不够。我拿出准备给他的那张计划表，又加了几本书。讲台上班主任讲高三注意事项，我轮番检查三张计划表——还有一张给作家，她的问题主要是偏科，是最好弄的一张。老师讲完，我也检查妥当，给他们分别发了消息，他们没声张，出教室时随手拿走自己那份。 我仍旧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跟他一起消失在那扇门后，或者任何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很想叹气。但我只是拿出书，我不想回家，我要做题。 “谢、谢谢。”一个被破坏过的声音跟我道谢，我抬起头，点了一下，继续做题。 也许命运是公平的，它给每个人灾难，谁也逃不掉，我们只是一群蚂蚁，以为自己再黑一点，就能趁夜色逃掉。 开学后时间更紧张，早自习提前，晚自习延后，出了校门就去补习班，他妈妈会提前帮他叫好车，陪他过去，我拒绝家里那个男人还有妈妈的接送——让他们和他的妈妈碰面，我担心又有人被打一顿，不是我妈妈就是他。我想起之前让我在车上睡觉的司机，恰好留了微信，就和他商量一周三次接送，包括补习时空车等我。 如此一来，我们的时间更少，每天似乎用挤的办法多说几句话，就连午休也在不停做题，或者给他讲解。我讲得飞快，他的笔动得飞快，我看他急得满头是汗，差点伸手去擦。 他察觉到我的眼神，顺手抓了张草纸抹了额头。我把手中的冰水杯递给他，他想也没想就喝了。 如果我给他的是一杯毒药，他也会喝吧？ 我又想起当初去他家，他让我吃饭，我不肯，他就说饭是下毒的，我立刻吃了。 现在想想我幼稚又无聊，那时我们恨对方恨到咬牙切齿，现在完全变了，以前我恨他恨到想杀了他，现在我爱他爱到想杀了他，我真是没救了。但是，按照我们的逻辑，他曾经恨我恨得想杀我（在我的引导下），有没有可能爱我爱到愿意和我一起死？他最喜欢的歌词不就是“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我连忙喝了一口水，又来了，我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 “你没事吧？”他问。 “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他的声音恳求，带着一丝退缩，“我是不是太浪费你时间了？” “你只要不说废话就不算浪费时间。快点写。”我说。 “偶尔轻松一下嘛，你知道最近大家在议论什么？”他悄声说，眼神又是翘的。 “什么？”我只好问。 “他们说你对我比对女朋友好。”他又是笑又是眨眼睛，还拿今天的飞机戳我的手，和手舞足蹈差不多。 女朋友？ 半分钟后我才想起我有个绯闻女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不学习吗？竟然还有时间说八卦。 “紧张时候更需要调剂。”他解释。 “那你和你女朋友呢？”我问。 “我女朋友？”他笑得更欢了，“我女朋友和她准男友吵架呢，最近大家还在研究我和她和班长的三角恋到底会以什么结果收场。” 为什么这么无聊？ 不过班长副班长吵架我倒也有耳闻，大概天气热压力大火气旺，一向合作无间的两位班长前天竟然在教室里吵了起来，原因不明，过程不明，结果不明，反正我没时间听。按他那套恋爱思路，这两个人只会对对方汪汪汪汪，大概没希望。突然想起妈妈也评价过他们，看来真没什么希望。为什么大家的爱情全都没希望？就连运气最好的招福也只能失恋。 但他现在是快乐的，在我的讲解空隙说八卦，说自己的得意，也许他想让我轻松点，也许想让自己轻松点，他的目的全达到了，我看到他笑就开心，他潋滟的模样如今糅合了紧张和汗水，但他高度认真时又有一种逼人的凝重，好像能割破空气，我真希望他直接把我一切两半。 “明天……周六了。”他又擦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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