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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生犹豫了一下,指着窗户对面说:“那栋写字楼后面有个酒店,矮一些,这里看不见,那个酒店……旅馆私密性很好,就是那种外面评价一般,业内知道质量的地方。听说很多明星也在那里住宿,你们可以去约会,可能比其他地方安全。就算你们穿着校服服务员也不会多问。” 这下轮到我们尴尬了。我这才想起我们不应该穿校服,虽然夏天的校服不太看得出学校。而且,这么被人直接指点一夜情的旅馆,我真想找个地缝。 但男生说得有道理,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越高级的地方越安全,反而那些快捷小旅馆容易露馅。 我立刻决定试试男生说的地方,坦白地说,我不喜欢那些小旅馆,卫生还在其次,毕竟学校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卫生更堪忧。旅馆的空间逼仄,空气永远阴潮,床单白得可疑,墙壁单薄,不时听到隔壁的声音,一有声音他就放不开,不是咬嘴唇就是把脸埋进枕头,他隐忍的表情虽然迷人,但我更喜欢听他声音,声音小也就算了,动作也开始畏缩,怕动静太大,搞得我也跟着紧张,好像隔壁在偷听似的。他说的一些姿势我们很想试试,窄小的房间和浴室根本没条件。 我小心观察他,那种旅馆应该也能开钟点,但金额同样可观,绝对不是他能AA或自行支付的。 他竟然也在观察我。我想起自从我们正式确立关系,他似乎不那么在意金钱问题,不再像以前那样丁是丁卯是卯,这是个好现象,却也有点奇怪。 “那我先买个单,”男生说,“你可以现在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说我失恋了喝醉了拉着你不放,你要陪一下。我在旁边说几句话。”他说这些话时神色还是别扭,也有一种不知是对是错的迷茫棘手感。我想我们让很多人为难,为了帮我们恋爱,他们这群判断力准确的高材生不得不一次次当骗子。 但我们管不了这些,他管不了,我不想管。我迫不及待想要说服他去那个旅馆,我对他耳语:“那里一定有浴缸,去吗?” 他轻易被我说动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一些狂乱的画面,毫无疑问,在一个高级、私密、安全的房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都不用顾忌。他看我的眼神迅速火热,我很受用。 “那……我……”他还有点犹豫。 “走吧。”我说。 懂行的人说得果然不错,那个旅馆处处有遮挡,我们从服务厅上楼,几乎没遇到任何人。我们来不及洗澡,长久的忍耐让我们迅速疯狂,我甚至担心自己太过用力折断他的腰腿,他的嘴唇被我吻得越来越红,吐出迷人的声音,那张床足够大也足够软,所有床品移了位,落到地上,我们利用地毯,利用沙发,利用高层的夜景,我们甚至开始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录视频。我知道这个东西很危险,不敢录太长时间,但它太刺激了,我们交换把手机对准对方,它被我们握得火热湿润,花了屏幕,最后我们又去大浴缸里发疯,简直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们倒在床上,抱着对方,他睡眼惺忪却不敢睡,我们必须尽快起来,不,他必须尽快起来,回家。 我不想让他走。 我想起今天那个男生,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开”的,也许我该问问他,学点经验。放弃爱人也好,放弃仇恨也好,我根本做不到。当他火热的身体紧贴着我,我不可遏制地渴望一直拥抱下去。命运注定我们分开,命运就是我的敌人,能对抗命运的除了生存就是死亡。我们什么时候死? 不。一个榜样今天刚刚请我们吃饭,那个男生经历的痛苦并不少,其实我们的爱情看似有风浪,本质上却称得上一帆风顺,少少的几次波澜不过是磨合期的不顺,我们从一开始便两情相悦,暗自喜欢,有什么矛盾一说就通,我们也有所谓的出身、性格、人生选择上的不同,但他的通透和我的麻木可以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所有的困难仅仅来自外部。倒是那个男生的爱情挫折才是真正的挫折,包括招福,包括两位班长,包括作家,他们遇到的才是爱情本身的困难。从这一点来说,我和他又是幸运的。我们的爱毋庸置疑。 但他愿意跟我一起死吗?我知道一个合格的爱人应该如那个男生一般,得不到就选择祝福。我不合格,我什么也不愿想。我只希望有个地方只属于我和他,这个世界本来只有我们两个人,既然我们多余,那就去另一个世界。但他愿意吗?只有他愿意,这件事才成立,我要问问他吗?不,我问不出口。而且我为什么要问他?世界上有多少强人所难需要询问,不过为了降低自己的罪恶感,为了推卸责任,为了徒有其名。 不,我还是要试探他的态度。如果他也和我一样不愿面对分离的结局,如果他也一样厌倦未来,那么我们的死亡就是名正言顺的。我知道我已经不正常了,我又像从前一样琢磨他,盘算如何操控他的心和他的行为,这次无疑更有胜算。我揉完他的腰,帮他拿起沉得要命的书包,突然想到一个简单有效的主意。人的念头真可怕,有人一念之间放下对爱人的报复,有人一瞬之后决定将爱人推进地狱。 我是恶人。我就是那个黑色的刺客。
第84章 86 === 86 八岁以后我常和死亡打交道,它是黑色的,不可名状的,冰冷静谧的,它与孤独、与痛苦、与长眠、与梦密不可分。它似乎意味着长久的安宁。我终究是理智的人,明白看上去不需代价的“好东西”是危险的,吸引力越大越危险。一些药片,一次坠楼,一次卧轨,一车气体就能换来痛苦的了断?那是幻想。我清楚知道自杀不是个人行为,它是抗议,是最懦弱的抗议,自杀的人试图用生命刺痛别人,或者安慰自己,最后只把自己摔成一个烂摊子,世界还是世界。我深知这一切,尽管它无数次诱惑我,我钻进书山题海躲开它。虽然活着毫无趣味,至少维护了我的尊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懦弱的。 我离死亡最近的三次都和他有关,他潋滟的眼睛有光,那是从黑暗深处泛出的光,不是火,是这个世界照在他最深的心里,那也许是一片湖,也许是一片海,反射这世界就是一片潋滟,我爱的就是他的绝望。 第一次是那个站台,他拉住我;第二次是那个车站,他叫住我;现在是第三次。 我想我将死亡按捺得太久,它再也不肯等待,它以双倍、三倍的华丽吸引我,它不再是一条黑黝黝的街,它立体了,扩大了,它变成无数街道,无数楼层,街是黑的,楼是黑的,街灯和窗口有颜色各异的灯火,不,它们只是黑暗里的一个光点,一格颜色,这诡异的迷宫却让我有奇特的归属感,只要我拉着他跑进去,我们就可以藏进任何一栋楼,一个街道拐角,再也没有人能找到我们,再也没有人能干涉我们。 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用再一大早贴着西墙背单词和知识点,焦急地等待他的到来——他不能每天过来,我们必须随时避免同学们的注意,我们已经犯了一次大错;我不用隔三差五把他拉进、被他推进厕所的小隔间,只为短暂地抱一抱对方;我不用每天只能通过秘密微信和飞机对他表白,听他说情话;我不用每天放学只能盯着他的背影,像被他远远撇下;我不用到了周六周日还要一遍遍盘算相处时间,挤出半个钟头,或者两个小时,有时甚至只有几分钟;我更不用担心他永远离开我,往后余生我只能怀念他和想念他,还要听到他阖家幸福,甚至终于恋爱、结婚、生子的消息。 所有事都让我痛苦,我只想摆脱这些煎熬的现状和逼得我几乎发疯的想象。起初我还顾念我说过的话,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我会尊重他,只要他分手我就分手,我还会好好照顾自己,是的,在说这些话时我是认真的,我的决心不亚于要拿第一。可第一到底有什么用?对我来说它就是个生存工具,是张自尊证书,所以发誓有什么用?誓言随时会根据心情改变,谁信谁是傻瓜。我恬不知耻地跨过了“说话不算数”的心理障碍。他潋滟的眼睛,纸白的肌肤,鸦黑的头发和火热的身体是我的秘密,我不能与任何人分享,不论我去哪里都要带着。 死亡的预感让我平静,让我不再对黑暗的街道迷茫,也不再对五光十色的格子们流连。这些年死亡对我是最重要的精神补充,后来他出现,迅速占据了我的心神,我们终究是敌对的,他想把我拉进光明,我想把他拉进黑暗。 我为死亡做了充足计划,死亡对我们来说不该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希望,一种解脱,一种圆满。让他产生这种想法并不容易,尽管他爱我,但他同样爱他的妈妈,爱这个世界,那么只有让他绝望,让他看不到一丝光明,让他再一次体会世界上的人并不是那么爱他,他们只会以爱之名为难他。我要让他的心一步步走向黑暗里的我,加速,再加速,当我们撞在一起灰飞烟灭,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生存(痛苦)——死亡(幸福)”之间有个必要条件,他要认识到什么是幸福,那是我必须做的。我要加倍珍惜他,呵护他,听他的话,让他快乐,包括每一天尽量体贴,包括给他我的手机,包括每一次亲吻和亲热撩人的热度,包括每一次 。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我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旦我们分开,所有事就会破碎,所有开心都不圆满,所有笑声不过心灵的碎片。这样他的脑中就会生成一个“幸福(和我在一起)——生存(痛苦)——死亡(幸福)”的公式;这个时候我要出现一些反常,向他展示我的痛苦,我离不开他,我只有他,我失去他再也不会快乐,我只爱他的一个人,我永远只爱他一个人,这些表达会直接间接地不断影响他,不断深化他脑中的公式;这时我再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而随着高三课业的加重,他的妈妈也会不断增加沉重的母爱,当他不堪重负,又很难找机会得到我的安慰,又面临双重愧疚,他脆弱的本质会暴露无疑,他会又一次变得极端,这时他脑子里就只留下“幸福(和我在一起)=幸福(死亡)”,或者“死亡+和我在一起=幸福”。他也许会在我的暗示下主动说出这个念头,也许会默许我主动做这件事。 这是整体计划,我把第一个节点定在月考。 什么事最能体现我的反常?不是我的表情,我没有表情;不是我的言行,我太容易被他哄好。反常是什么?是正常和非常的悖逆,距离越大,反常的效果越惊人。什么事能让他一下子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还能让他顿时失魂落魄,信心全无,毫无办法? 我的成绩。 只要我失去全校第一的地位,他立刻就知道我已被抽去重心,只余一个空洞的爱他的形体,知道我的生存已如同漂浮,只依赖他给我的重量,知道在我心里他重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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