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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了? 他回来了,我盯着他,他看着很平静,我看出是装的。 “你妈妈说什么?” “说她……等我。” “让她找个店坐着等。”我说。 他没说什么,他最好别说什么,我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不接受任何反驳和商量。就像我妈妈舅舅只能忍外公,我只能忍我妈妈舅舅,我们一代代根本改不了,今后也不可能改。我们只在乎“正确”和“实际”。他也必须忍着。 他没什么异议,也许已经习惯了,也许还没习惯。他看一眼教室里的人,班长他们正忙着看卷子,他略微思索,对他们叫着:“等一下我们来商量一下成绩的事!让上仙想想办法!” 我差点发怒,他不赶快来看他的卷子,还想着怎么找人瞒着他妈妈,他可真有闲心! “同学们,你们别发呆,趁着上仙今天心情好,有问题赶紧问啊!”他闪在一旁大声叫唤。 他故意的!他显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我教训,索性躲到一边等我火气下降。我只能耐着性子接受一堆人的询问。他们捧着自己的卷子,我迅速看出问题,让一半人去老师办公室抓老师立刻讲解分析,一小半人是做题量不够,我给他们推荐了题库说了做题顺序,还有些自己就能分析纯粹来凑热闹的,比如班长这几个,我让他们走开。另外就是作家和尖嗓子男生这两个我直接订计划的,作家成绩下降了,男生倒是升了几名,看来他想开了学习效率也跟着大大提高。 最后教室里没一个人回家,学生们穿梭在教研室和教室之间,或三三两两围着班长或者副班长这类的好学生问问题。等到卷子重新收上去,我筋疲力尽,他终于坐到我旁边。 虽然我几乎没力气生气,还是必须批评一下他的态度,他想做什么?想帮助同学也好,想让我表现也好,他是不是该看看时间?把自己的问题放在后面先解决别人的问题?这个圣母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越想越火。 “坐下。”我说。 他拿着一卷卷子坐到我对面,小心翼翼地笑。 “你想做什么?”我看了一眼手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三个钟头,等我再帮你弄完就十点了。你想帮助同学就不能等到明天?你有没有脑子?” 他还是笑,只是把卷子铺开,我发现那是我的考试卷,他没帮我交上去。 “说话。”我愈发不快。 “我只是想……看看……”他又开始一波三折没结尾,随口转了个话题,“你这次考试是不是不太认真?我看你给他们讲题挺明白的,怎么自己做题却犯了错误?” 他随便指了指数学卷子上的两个错误,都是我故意留给老师扣分的。 我差点惊出冷汗。 他深黑的眼神笼罩了我,我想我一定是苍白的,因为他很快就柔软着,像夜色和墨水,把我涂得很均匀,很严密,他愈发温柔地看我,我突然后悔刚才对他态度那么差,我一生气就会忘记所有预设的佯装的体贴,他却越来越不会责怪我,他几乎没有底线地温柔着。他太吃亏了。 “我想……”他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的铃声。 我为妈妈和爸爸设了单独铃声,只是多年习惯,当年爸爸强烈要求我和妈妈把铃声设成他喜欢的歌,这件事没多久他们就开始闹离婚。 “是你妈妈。”他看了看屏幕,“接吧。正好我给我妈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让她先回去。” 我只好点头,和他出了教室分别走向走廊两边,我接起电话。 妈妈的声音轻快又开心。 “干什么呢?需要我去学校接你吗?” 奇怪,她就算签了什么大合同也不会开心到给我打电话。难道她查了我的成绩,知道我又是第一,所以开心?不对,以往她查完成绩不过矜持地问一句,象征性发个红包,从来不会刻意表露,更别说亲自打电话。 “你怎么了?”我为刚才的事心烦意乱,没多少耐性。 妈妈本来很有温度的声音冷了几度,我们对话就是这样,越来越冷,越来越没话聊,最后都由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草草收场,她不记过,只记仇,我也是。 “没什么,你暂时回不来,我让你叔叔送饭过去,你忙吧。” 她在说什么?我是不是被今天的第一打击到智商下降?为什么他们说的做的我一概不理解? 我茫然地看走廊对面的他。 这两天我对着镜子练习茫然,现在我体会到了,真该照照镜子。成绩,刚才发生的事,他意有所指的话,我的大脑缠成一团乱麻,妈妈为什么来电话?她怎么知道我“暂时回不来”?送饭?送什么饭? 肚子的确饿了,刚才一刻不停地忙,感觉不到,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走了,老师们也终于准备回家,班长他们几个家住学校附近,正在订外卖,说是准备一起商量下个阶段的学习计划。我们班的学风的确不错,班委会的感情一直很好,会真心实意互通有无,他们愿意拉着他这个后插进来的“二班学生”,也拉着我,我们俩各自有些作用,说不上谁更重要,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根基的他和根本没有接受度的我很自然地进入了他们。他真厉害。 “我们不用订。”我对班长说。 “你们不吃?”他问。 “有人送。” “送你们俩的?” “嗯。” “什么?”他插了进去,“谁送?” 我没多说,拉他回座位,刚准备问刚才的事,就听有人敲教室的后门。 是那个男人,他没有叫我下去,直接把两个大饭盒拎到教室门口。留在教室的学生他大多认识,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才把饭盒放在桌子上。 “吃吧,你妈妈做的。”男人说,又对他说,“你阿姨给你也带了一份。” 他比我还迷茫,不禁问我:“你让你妈妈做的?” 我摇头,我只知道这是妈妈的作风,如果送饭——如果让这个男人送饭——肯定会弄两份,不会忽略对方的孩子。她不会让自己的行为有疏漏,更不会让男人为难。这个心思如果放在爸爸身上,说不定他们的感情还能好点。 我们只好请送饭的男人坐下,班长他们的餐点也到了,他们一伙人主动坐到前排角落,离我们很远。 “你妈妈本想亲自来,结果钢琴老师突然接到比赛新规定,和她商量曲目的事。”男人说。 “她为什么做饭?”我不想听这个。 “家长群里很多人突然@她,感谢她,她一高兴就做了。”男人把自己的手机拿给我们看,我狐疑着,他也把头凑过来,微信的家长群组里充满感谢,感谢我妈妈培养了品质如此优秀成绩如此了得的孩子,不但自己上进,还在高三最忙碌的时间帮助同学,一段段写得真情实感,他负责翻,我负责看,越看越莫名其妙。我总结了一下:一群家长突然夸我,妈妈被捧得心花怒放,于是下厨房给我(们)做饭了。 “无聊。”我说。我一肚子气闷无处发泄,这群家长竟然这么热闹,妈妈也虚荣心膨胀,公主病大发,无聊透顶。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在夸你呢,你看……” 他翻着他爸爸的手机,又翻自己的手机,家长群和班级群对照着,他“哦”了一声。对我说:“事情挺简单的,大伙成绩不好纷纷给家长发用功照片,证明全班成绩下降了,证明自己正在努力弥补,证明有你帮忙下次考试没大问题,你不过是顺带的,但家长们的注意全被转移了,竟然都跑去感谢你妈了……哈哈哈哈……”他不住捧腹,在他眼里,世界充满有趣的事,所有行为都能得到他善意的笑,他太容易快乐了。 “多大了还搞这种把戏。”我还是觉得他们无聊。 “不然呢?平时在家长面前夸你?怎么可能。你看上次,一班全员留一班那次,有人找你妈大夸特夸吗?”他大口吃着饭盒里的菜,妈妈的烹饪水平肯定不如他妈妈,但他吃着新鲜,还客气地对他爸爸说,“这么多菜,替我谢谢阿姨!” “为什么?”我问。 他笑了,他爸爸也笑了,好像我问了个傻问题。 “你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我们烦都烦死了,谁会主动和家长提你,本来高高兴兴的,提起你立刻就成了‘你怎么不学学你们班那个第一名,看看人家,每科成绩都好,人还那么精神好看’,等等等等,简直是噩梦!” 我喜欢听他明贬实褒的夸奖,他的笑容是鲜活的,声音是洋溢的,他的状态……我突然意识到此时的他如此快乐,不需要遮掩和我的亲密,不需要忌惮任何玩笑,不需要担心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因为他的爸爸在这里。尽管他在心理上和实际上和父亲划清界限,但那份父子间的信任却还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还能让他放松,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已经放弃的爸爸。男人没说话,只含笑看他,他们能够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似乎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几次。我猜如果男人还在他身边,肯定不会要求他学习“别人家的孩子”,那目光分明在说自己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我不知为什么放慢了吃饭速度。 “对了,我在校门外看到你妈妈,我让她回家了。”男人说。 “哦。”他对男人和往常一样,没有刻意的不理,也没有刻意的搭理。 我顿时警惕,男人碰到前妻?他们是怎么碰到的?他妈妈一向等在不起眼的地方,男人开车可能看到吗?是不是放慢车速留意寻找的?校门口可以停车,男人下车特意和前妻说话?他们说什么?只说一句“你回去吧”她就乖乖回去?他们说了多久?他们是不是寒暄、叙旧?他们是没话找话还是欲言又止? 这个男人……心里一直想着前妻,会不会背叛我妈妈?! “喂喂喂。” 我眼前一黑,一只热热的手横拍在我脸上,正好挡住我的眼睛。那只手来势快,却没有力度,不是拍在脸上,是停在脸上,他的手心在我睫毛上蹭了几下。 “你干什么?”我不悦,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丢脸,尤其在对面的男人面前。 “你想什么能不能别直接写脸上啊,真是的,说了多少遍就是改不了。”他放下手抱怨着。 我不解,他说过吗?多少遍?他说话能不能科学点? 他用小手指在我眉骨边画了个小圈圈,动作很隐蔽,就算他爸爸坐对面也发现不了。 我心情顿时好了,好吧,就算他说过很多遍好了,我也可以试着改改。 男人继续笑着看着我们打闹,似乎也知道我想了什么,却不介意,一脸坦然。 他在他爸爸面前毫不避讳,又动手又动嘴,笃定他爸爸不管他,也不会把任何事告诉我的妈妈和他的妈妈,他心里渴望在人前和我有非同一般的举动,用一句话或一个动作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所有人。不是出柜,而是告诉别人我们在对方心里与众不同,这是他根本没法控制的下意识行为。在好友面前,在同学面前,他每每这么做,今天也是。说他有心机也好,说他孩子气也好,说他没安全感也好,他随时要昭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在家长面前他同样想这么做,在他妈妈只能憋着,在他爸爸面前就成了加倍表现。可如果他的爸爸没给他安全感和信任感,他又怎么会毫不在意地表现出来?说到底,他还是不成熟,尽管所有人说他早熟。不,再早熟的孩子也渴望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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