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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兰景树给他看了从小累积的所有动物画,告诉他「这是我的岛,现在,也是你的岛。」 谭良在黑市打赢三场,全身而退。 和朱光辉不打不相识,以有点别扭的相处模式成为朋友。 狗儿问朱光辉当初找人群殴谭良的原因,朱光辉回答说谭良偷他东西。 你有证据? 狗儿半信半疑。 朱光辉提笔落字,两人仍然只能通过纸笔写字的方式交流。 没证据我也知道是他偷的,关少管所太便宜那个垃圾了,所以我得亲手给他点教训。 狗儿所了解的朱光辉是个有仇必报,嘴上和手上都不饶人的傻白甜,虽然脾气不好,但并不喜爱扭曲事实,结合兰景树的事,他觉得朱光辉说的八成是真的。 时间过得飞快,像马儿不停奔跑。 田里的麦子熟了,粗壮的桔杆挑着沉重的穗头随风摇摆,金色的麦浪如潮水一般起伏,仿若舞曲响起时,足边优美翻腾的裙摆。 兰景树又送蛋来了,还带来了一碗红烧鸡。 小黄狗鼻子灵,跟着兰景树来狗儿家,捡酥烂入味的鸡骨头吃。 吃完放筷,忍住舔碗的冲动,狗儿和往常一样,发出真诚的赞美「太好吃了。」 兰景树微笑「下次再给你带。」 头顶的吊扇徐徐送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饭后打盹的小黄勾起了狗儿的回忆「考试得到了理想成绩,妈妈允许我养小动物。在猫和狗之间,我选了狗,你猜为什么?」 兰景树挺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你喜欢狗?」 「对。 」狗儿表情高深「也不对。 」 「什么嘛。 」 「 猫高冷,独立,很少主动靠近主人,几乎不表达爱。狗外向,忠诚,经常粘着主人,总是直白地向主人表示爱意。当我喊他们的名字时,猫反应平淡,狗则会第一时间给予热情的回应。」 兰景树了然「你喜欢直接的 、外放的、热烈地表达爱意的动物。」 狗儿打个响指,意指兰景树总结得十分到位「你呢,你喜欢猫还是狗?」 对着虚空思考几秒,兰景树长出一口气「不知道。」 见狗儿有点不明白,他补充「我没有感受到过爱。」 真是个小可怜,这半年时间,除了自己老去找兰景树玩儿,狗儿都没见他有其他朋友。聋人的社交圈子很小,小到了要会手语才能入内。 可是,这土路泥泞的山村里,又有多少人会手语呢。 原本是坐着的,狗儿打手语的同时站起身「那你喜欢直接的 、外放的、热烈地表达爱意的人吗?」 不等兰景树回答,狗儿扑到他身上,抱住腰,脸像推土机一样四处压碾。 玩闹间,兰景树也离开了板凳,扭动着滚到了地上,向下的力越来越重,好几个地方感觉到了疼痛,他不得不推开狗儿的脸,用拒绝的表情喊停。 骑在兰景树身上的狗儿保持原状,仿佛被夺去思想的空壳子,面目恢复清明,尴尬两秒,他跨腿退到一旁。 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兰景树坐起来「你手好重。」掀开上衣下摆,白皙的腰侧浮出一团红「都红了。」 狗儿故意油腻,企图蒙混过关「主人,我对你的爱,就像皮肤上绽开的花,鲜艳又热烈。」越离谱的反应,越夸张的肢体语言,越能掩盖内心真实的想法。 办法很奏效,兰景树丝毫没发现他的失常。 扶起对方,二人继续东拉西扯地聊天。 进入一伏后,胡老头改了作息时间,中午要睡会儿觉,约摸三点才出门去打牌,从卧房出来堂屋,浑浊的眼珠一聚光,他勃然大怒,重拍一下手边矮柜,“砰!”杂物滚落,发出第二声锐响。 两个耳聋孩子坐在背对胡老头的方向,并不能发现身后的动静。 胡老头走到兰景树身前站定,一通手语打得又快又急,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话的内容却是对狗儿说的。 单元测试卷摆在正中,草稿本上写着每一题的解题过程,狗儿淡定回复「我怎么不学好了?」 目光穿过聚满污垢的镜片,直直插进狗儿眼里「你耳朵上是什么?谁给你的这个东西?」 看一眼狗儿耳朵上别着的用来打草稿的白色铅笔,兰景树抢先回答「那是我的,怎么了?」 两个孩子都是标准的学生头发型,脸蛋儿也都玲珑小巧,胡老头错把兰景树认成狗儿,扬手就打。 挥高的手臂将有落势,狗儿腾地站起,截住胡老头的手,反扭半圈,猛然向前扔。 被推得差点摔倒,胡老头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睛。 耸起的肩膀缓缓放下去,眼皮一帧一帧阖拢,完全吞食黑色眼珠,狗儿呼吸轻微,努力安抚脑中暴动的恶魔。 再睁开眼,已是完美伪装「你是不是又看错了什么?」 手语动作顺畅自然,不快不慢,类似每一次正常沟通。
第15章 咬痕3 取下夹在耳上的白色铅笔,递到胡老头眼前「这是铅笔。」 原来是误会,老人不好意思地向狗儿解释「我看成烟了,娃娃你别给你家大人说哈,爷爷也是为你好。」他仍还把狗儿当兰景树。 没纠正胡老头,狗儿顺他的意答应下来「好,我不说。」 待胡老头戴好草帽出了门,兰景树向狗儿吐露不悦「你爷爷好凶啊,我爸妈从来不打人。」 「他不是凶,是直,心里从来不藏事。」狗儿帮胡老头说话,他知道,老人本心不坏。 「你反应好快呀,我都还没意识到他要打我,你竟然……」 兰景树激动地打了一长串手语,狗儿全没看进去。 见他双手下放,停止表达,狗儿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不喜欢……容易愤怒的人?」 没有停顿,兰景树几乎是立刻回答「当然不喜欢了,谁会喜欢啊。」 「我也不喜欢。」赞同地一笑,狗儿巧妙地转移话题「爷爷眼睛不好,经常认错人,把铅笔看成烟这种事实在常见,前几天他拿一个卡着一块碎玻璃的易拉罐拉环给我看,说捡到一个很值钱的戒指。我说那是垃圾,他不信,拿布包了又包,想了半个小时把东西藏那儿。」很轻松,很平常,他当个笑话讲「现在还放席子下面压着呢。」 兰景树重复刚才没看懂的手语动作「“易拉罐”是什么?」 狗儿详细的解释「金属的,用来装饮料的瓶子,顶端有一个戒指大小的、圆弧形的拉手,用来打开密封。“易拉罐”也就是方便拉开的罐子。」 看完狗儿的手语,兰景树想起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一种洋玩意儿,他们这儿没有售卖的,他也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谁喝过。 疑问累计到现在,是时候讨个答案了,兰景树深深看一眼狗儿,神情郑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要骗我。」 「什么问题?」狗儿被盯得有点忐忑。 两人初见那次,狗儿拍了兰景树的后背,作为打招呼的手势。 在兰景树的记忆中,那是第一次有聋人用这种方式向他打招呼。 无论是聋人学校里,还是村里聋人长辈之间,都没人用这种方式打招呼,大家要么拍肩膀,要么一手在身前抬起,掌心向下,由外向内挥动,类似“过来”的动作。 如果是背对的姿势,无一例外全都会拍肩膀。 兰景树当时便有点疑惑,狗儿那个动作怎么看,都像听力正常的人的下意识动作。 「你以前能听见吗?」微抖的手臂暴露了他的犹豫。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问过,兰景树其实不是特别想问,不想破坏他心中对狗儿已经无可替代的信任感。 但狗儿的言谈举止,心胸眼界实在太不一样。聋哑学校的聋人同学里,没有人像狗儿这样从容自信。 残缺的鱼儿,和折断翅膀的鹰,他分得出来。 「没有啊。」配合极其自然生动的表情,足够以假乱真「我从小就听不见。」 兰景树指出一个加深他疑惑的点「你很惊讶狗能看懂手语,难道你不用手语和你的狗交流?」 言下之意,狗儿以前用有声语言和狗交流。 「可能是我的狗比较笨吧,只能看懂简单的手势。」 有意的隐瞒下,这场谈话,兰景树没有得到真实的答案。 送走兰景树,狗儿开始后悔,郁闷地以拳砸门。 不知不觉间,又骗了兰景树一次。上次的代价是自己偏离预设的轨道,留在这座看不到明天的山沟里,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 闷声再响,重擂几拳,疼痛从指背漫延。 没必要说自己曾经以正常人的身份生活过,既拉开两人的距离,又徒增兰景树的自卑,没一丁点好处。 脑中恶魔被痛感短暂安抚,狗儿找个水瓶灌满水,换双轻便的鞋子出门跑步。 地面滚烫,烈阳高照。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树林中穿梭,脚步轻快,表情却苦而麻木。无形的恶魔缠绕满身,紧追不舍的影子像是千斤重的束缚。 母亲生前有比较严重的暴力倾向,在生活无忧的情况下去打黑拳,不为别的,只因为崇拜强大。 吃药后情绪稳定,无欲无求,母亲说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痛苦地要求父亲停药。 “力量是我一生的追求,没了热爱的东西,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还是粉团子的敖镜首先被打动,肉胳膊紧紧圈着哭过的母亲,“妈妈喜欢打拳,讨厌安静地坐着。” 也许从那一刻起,他认可母亲的那一刻起,心里便被种下了信奉力量的种子。 幼儿园里,小朋友们常常争抢玩具,敖镜成为最让老师头痛的学生,他用拳头讲道理,谁也说不过他。 经过心理医生的引导,上小学时敖镜便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情绪,很少被激怒,更没有无故伤害别人。 母亲一对一的高强度训练消磨掉他的精力,恶魔被迫冬眠,整个童年都相安无事。 来到南方,没了心理医生的疏导,耳聋又压得他无法像以前那样逍遥自在,大山一座一座落下,谭良模糊的话语成为诱因,沉寂多年的恶魔有了苏醒的迹象。 用手触摸,用牙齿咬,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你的痕迹。肉吃进嘴巴里那种满足感,给你再多的寿命,财富,权力,你也不会换。 掺杂情感的肢体接触比单纯的暴力发泄更吸引他,恶魔躺姿慵懒,伸出舌头舔玩儿嘴唇,眼神贪婪,姿态却是毫不慌忙,一派悠闲。 穿过白茫的迷雾,手脚触地冰凉,狗儿向下看,发现手脚变成了狗爪。 兰景树蹲在远处「小黄,快过来,太冷了,快来我抱你。」 狗儿向前奔跑,冲进兰景树怀里,热气包裹全身,冻僵的手脚缓缓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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