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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头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我快没有耐心了,大冬天的,谁和你在这发疯。" "左边。"肖长乐突然开口。 "什么?"寸头皱着眉问道。 肖长乐没回答,经过篮球场时,又说:"右边。" 寸头两步跨到肖长乐前面,问他:"你什么意思?" 肖长乐绕开寸头,速度不变地转过一个弯,继续说:"前面五十米。" 寸头没有跟上来,肖长乐转过身,他站在操场和法医楼之间,寸头停在操场前面。 "不走了吗?"肖长乐隔着十来米问寸头。 寸头背后操场的光很亮,肖长乐甚至都看不清他的五官,所以肖长乐没有看寸头,肖长乐看向他旁边台阶上的座位,和座位入口顶上的摄像头,说:"监控。我刚刚报的——监控的位置,这条路——恰好就是监控的死角。" 今天的夜晚没有风,肖长乐又问了一次:"不走了吗?" 肖长乐等了一分钟,寸头没有动,他的脸在强光下仍然模糊不清,肖长乐只好自己走了回去。 走到寸头面前的时候,寸头绷紧的声音说:"你在威胁我?" "不是,"肖长乐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天气,"我只是说监控没有完全覆盖,就算在学校里也要注意安全。" "你觉得我会怕?"寸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肖长乐。 "不知道你,"肖长乐平静地回答,"但我们这种人很容易脱轨的。" "因为没有刹车。" 肖长乐短暂地放空后又接着自己的话说:"你的表,你的车,你奢侈体面的生活,父母、朋友,未来不知道多少段婚姻,还有围着你,从没停下来过的吹捧、羡慕,甚至嫉妒,都是刹车。" "你们的刹车太多了。" "每当要做选择或者必须得放弃什么的时候,就会犹豫,你们都是这样。" "但我们不,我们能失去和放弃的东西,太少了。” "很好选择。" "一条烂命,我怕什么。" 肖长乐每一句话都说得理智而冷静。 他是这么想的,这都是他的真心话,说出来一点没有磕绊。 寸头的脸色很差,肖长乐站在他面前,眼神完全没落在他身上,语气从始至终都是平的。 这里有监控,他不担心。 虽然这么想,寸头的胸膛起伏着,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肖长乐的声音轻却清晰地敲在寸头的耳朵里:"我不会再去那里打工了,但你如果还去学校投诉,就过分了。" 说完,肖长乐转身往回走,留下寸头站在原地。 肖长乐是上午收到的邹一衡的消息,他在下午和晚上无数次打开过聊天界面,背课表的时候也打开了,但他一直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没那么勇敢,也不够厉害,但他或许可以变得比之前勇敢一点,一丁点就行。 肖长乐抛起手机。 ——包子,明天吃行不行?
第24章 他真的很想握紧他 明明是同一条路,来时的心情却和回去时完全不同。他完完整整地把他想对寸头说的话都说了出来,非常冷静、非常理智、甚至非常流畅,一点都没有卡顿,他也回了邹一衡的消息。 他回了邹一衡消息! 他想不出别的话,脑子里只有那一句话反复回响,今天不吃,明天吃,行不行? 肖长乐反反复复地看手机,邹一衡没开消息提醒,不知道多久才能看见。 邹一衡会怎么回,邹一衡会同意吗。 明明他的手机拿在手里,不仅有铃声还有震动,但肖长乐还是一分钟看八十遍。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肖长乐迅速打开消息——@全体成员。他吊起来的心放了下去,但又没落回原位,将将放了一半,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但裹在忐忑和紧张里的,还有激动、期待和愉悦。就很复杂。复杂得肖长乐从手机里一抬头,面前就是放大的电线杆。 只差一点就撞到鼻尖,肖长乐迈出去的右脚踢到左脚上,凭借他魔鬼般的步伐,格外惊险地避开。 肖长乐吸取教训,把一分钟看八十遍手机减少到六十遍。 穿过一个红绿灯,还有一个红绿灯才到他租的单间。等信号灯从红转绿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肖长乐觉得可能又是@全体成员,他加了太多乱七八糟的群聊,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打开微信。 邹一衡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上,肖长乐感觉四周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前后的车流突然变得静谧而缓慢,尾灯在风中拖出红色的光痕,氤氲、拉长、模糊,从余光里悄然掠过,他视线正中是邹一衡的回复。 ——行。 ——几点? ——我来接你。 肖长乐从连续的三条消息里回过神的时候,绿灯还剩五秒,和他一起等在路口的行人已经走过一大半马路,肖长乐握紧手机,一拉书包的带子。 等在两旁的轿车都看见了——路中间,少年大跨步地从他们车前飞奔而过。少年呼出的气飘在半空,像飞机划过云层落在身后的尾巴。"大冬天的"司机吹着车里的暖气嘀咕,却也不自主地跟着少年露出微笑。 少年脚步轻盈地越过斑马线,被书包袋子勒紧的脊背挺拔却也青涩。 “青春啊”风听到有人感叹。 肖长乐跑过了红绿灯也没有停下来,兴奋,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开心,他感觉自己像充满了气的气球,甚至充得太满了,不得不放一点。 四周城市的喧嚣开始一点点倒灌回来,有风拂过电线,有喇叭声渐起,有人从他身边擦肩走过。 一辆自行车猛地刹在肖长乐面前,车主慌乱地双脚撑地,冲他吼:"走路看路啊!" "对不起!"肖长乐绕过自行车大声地说,他道歉时都忍不住笑,其实他是真觉得抱歉。 "你捡钱了吗!"自行车上的人大喊道。 "对不起啊。"肖长乐已经跑远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他不光清楚学校里的监控,甚至连这一带的都烂熟于心。有些习惯是很难改掉的,他只是很顺便地注意到、又记了下来。 肖长乐现在不觉得他们是朋友了。但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终于融进了一个地方,就像脱下鞋一脚踩进热水,熨帖慰藉。可后来,水凉了,他也只剩一双湿脚。他付出了代价。 肖长乐一直跑到出租屋楼下,他全力跑了大概有一千米,没做准备活动,也一点没控制速度,一停下来吸进冷空气,立刻就觉得肺快炸了。肖长乐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气,一条龙的店主走出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肖长乐摆手说,"谢谢姨。" 肖长乐开锁进门,溜门破锁的技巧也是他那时候学的,有些东西学过之后永远不会忘,有些事经历过,他真的特别想忘。 肖长乐把钥匙放到门口,鞋子一蹬,书包也扔在门口的地上,邹一衡打来了语音电话,肖长乐在狭窄的客厅里来来回回,响到第五声,肖长乐一咬牙选择了接通,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邹一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回家了吗? 肖长乐没有开灯,黑暗里,邹一衡的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了,也更近了——就像是真的贴在他耳边说话,即使知道邹一衡看不见,肖长乐还是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接着肖长乐稳重地恩了一声。 ——怎么在喘? "我跑回来的。"肖长乐说。 ——上午的事解决了吗? "我也不知道。"肖长乐说。 应该算是解决了,但还得看寸头之后的反应。 ——还是不能和我说吗? "没有不能和你说,"肖长乐立马把寸头抛在一边,认真回答道,"明天和你说。" ——好。 邹一衡轻笑的声音如实地传来,手机仿佛也随之震动起来,肖长乐不得不把它握紧了一些。他已经又把耳朵贴在了听筒上,装也不用装了。 "今天对不起放你鸽子了。"肖长乐主动说。 "没关系。"邹一衡很轻松地回。 "是不是对你来说什么都没有关系?"肖长乐轻声问。 不是面对面反而让他更容易问出口了,邹一衡给肖长乐感觉就是,好像什么都能一笑了之,他希望自己也能像邹一衡一样。 邹一衡的回答没有犹豫,他说——不是。 "不是吗?"肖长乐诧异地反问道。 "当然不是。"邹一衡笑起来,"我在你面前也生气过的。" "什么时候?"肖长乐立刻问道。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你胡乱吃药的时候,虽然我说我没生气,但其实我撒谎了。 邹一衡说:"我当时是真的有点生气。" 肖长乐想起来了——邹一衡还说他会担心。肖长乐猛地推开阳台的门,冷风呼啸着,像刀一样卷进客厅,肖长乐握紧手机,在客厅和阳台间走来走去。 "那今天不生气吗?"肖长乐站定在阳台上,楼下的街灯投上来一片昏黄,映得电线纵横交错,像是被拉开的蛛网。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好像飘散在整片城市的夜色里,"我放你鸽子。" ——没有。 "为什么?"肖长乐问。 风裹着城市的噪音灌进耳朵里,但他好像只听得见邹一衡的声音。 "因为你当时走出去的脸色真的很难看,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出来你不想说,"邹一衡说,"既然我是你的朋友,那我当然会在乎你的感受。" 这样吗? 身上这件羽绒服已经穿了好几个冬天,洗过之后,边角开始时不时地钻出几根鸭绒来。 肖长乐指尖捏着那几根绒毛,揉了又揉,直到变成小小圆圆的一团。就像他的心,也被邹一衡的话揉吧成小小圆圆的一团。 ——当然,放鸽子最好没有下次。 结束语音通话之后,肖长乐仍在阳台站了许久。 他知道邹一衡不同,他知道邹一衡和他们不同。 邹一衡伸出来的手不会是拉着他向下坠落的手。 所以他也可以试着握紧他。 他真的很想握紧他。
第25章 我会哭的 肖长乐和邹一衡约的七点,约完之后邹一衡说了"好",肖长乐又掩耳盗铃地问他:"会不会太早?" 邹一衡说:"还好。" 肖长乐又开始琢磨,“还好”是——有一点早,但还好,还是——不早,时间刚刚好。 还有,邹一衡来接他吗?那他是不是该发个定位?还是干脆说他自己过去就行? 啊。 肖长乐倒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团灰扑扑的蜘蛛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帽子压到额头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是真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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