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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尽甘来,前程锦绣? 就是在小学和初中毕业纪念册上,他填的愿望都没有这么夸张,小学的愿望是希望妈妈不要讨厌他,初中的愿望是希望能有一个好朋友。 就连愿望这种东西都不是这么好实现的。 “你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这句话,他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听到过。 他没上大学,只有高中文凭,做着没有五险一金,随时可能失业的工作,还欠了一百多万的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他凭什么前程锦绣? 他凭什么?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活细看就是一团糟,他只是不知道邹一衡究竟看出来了多少。 邹一衡觉得他不够好。 邹一衡觉得他很差劲。 “不够好”和“很差劲”在肖长乐心里来回拉扯,他想,它们是“苦尽甘来”和“前程锦绣”的言外之意。 肖长乐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他捏紧红纸的手开始发抖,他越是想克制,就抖得越是厉害。 “你知道什么啊,”肖长乐不想发火,很没有道理,太没有道理了,冲着邹一衡发火纯粹是在无理取闹,对这样一个温柔的耐心的、甚至是无私地帮助自己的人,对他十九年来接收到的、最简单真挚的善意,但他已经被点燃了,全然控制不住自己,肖长乐发着抖问,“你知道什么啊。” 他不知道桥洞底下四十度的夏天,送完中午的外卖,午休的时候,靠在电瓶车上也能睡着。 他不知道他几年都只敢买黑色的体恤和黑色的袜子,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白色,袜子穿过几次就会洗得起球,那些在灯下用指甲一个个拧下来的毛球堆成小山。 他不知道对着账单一笔一笔加加减减的漫长,没关严的水龙头底下永远有一个盆,门口放着踩瘪的空塑料瓶和成捆的快递纸箱,废品回收如果上门一斤便宜两毛,一碗方便面的调料还可以再泡两碗米饭…… 邹一衡什么都不知道,肖长乐把红纸换到左手上,左手也发起抖来,他握着这八个字像冬天握紧一块冰。 他希望邹一衡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邹一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自己真的很差劲。 邹一衡愣了一瞬,随即在沉默中握住了肖长乐颤抖的手。 肖长乐猛地后退一步,太烫了,邹一衡手心的温度太烫了,烫得他疼。 纸是薄薄的红纸,他用劲一挣脱,捏在手里的纸一下被从中间撕开,裂成了两半。肖长乐盯着手中只剩下一半的字,脸色惨白,目光里一片茫然。 肖长乐转身想走,他完全失控了,太难看了,也太难堪了,邹一衡明明没有任何错,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他配不上邹一衡的好,他就像是在阴暗的地下待了太久的老鼠,猛地被放到阳光底下才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他一点都配不上邹一衡的好。 脑袋嗡嗡的,什么都听不到,肖长乐一趔趄,又后退了一步,紧接着,邹一衡抓住了他。 邹一衡大步上前,伸出手抱紧了他。 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肖长乐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邹一衡的拥抱像一张结实却柔软的网,既拦住了他,也接住了他,把他四面八方的崩溃一寸寸托起。 肖长乐感觉到邹一衡的体温,和他落在自己耳边的呼吸。 肖长乐闭了闭眼。 “不要对我抱有期待,”从来没有人对他抱有过期待,肖长乐哭着抓紧邹一衡的衣袖,他的眼泪落在邹一衡浅色羊绒大衣上,慢慢晕开来,晕成一片灰色的沼泽,他就像是这片沼泽,阳光本应该照不到他、绕过他,他的声音仿佛在哀求,“不要让我觉得我应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不去想明天的事,他告诉自己先过了今天再说,不是乐观,是怕面对结果——他就是这样了,他就只能这样了,他其实也想更好的,至少,他很想在邹一衡面前表现得更好。 “你已经是很好的人了。”邹一衡沉静地说。 肖长乐死死抓住邹一衡的衣袖,他早就习惯了悄无声息地活着,不被打扰,也不被看见,更没有人需要。 可现在,他站在一团嘈杂和尘土味里,却得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告诉他说“他很好”。 他破烂一地的生活,好像第一次,有了个可以松懈的地方。 肖长乐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苦的冰冷的,但落在邹一衡的肩上,却是灼热而清甜的。 肖长乐缓慢地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地贴近邹一衡的后背,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和手臂,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风穿过喧闹的人群,却从他们身边绕开。 肖长乐还在哭,从开心兴奋到颓丧崩溃,情绪一时还缓不过来,但没像刚刚那样哭出声了。邹一衡没松开手,只在又一个人盯过来的时候,回看了回去,直到对面移开目光,然后,邹一衡用指尖又顺了顺肖长乐的发尾。 “刚刚路过的人是不是都在看我们?”肖长乐把眼睛压在邹一衡的肩上问,他已经不敢抬头了。 “没有。”邹一衡说。 “你撒谎。”肖长乐闷闷地说,怎么可能不看,两个小年轻旁若无人地拥抱在菜市场门口,路过的人走出几步,都得回过头看,说不定楼上的人还搬小板凳坐阳台上看。 “嗯怎么了,”邹一衡问,“是要收门票吗?” “哎。”肖长乐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一笑邹一衡就放开了他,肖长乐又觉得自己笑得早了。 肖长乐抬起头,他的不好意思已经被他笑没了。 “我的眼睛,”肖长乐问邹一衡,“还睁着吗?” “还睁着。” “惨不忍睹吗?” 邹一衡笑着说:“是。” 肖长乐叹了口气,他可以想象他的眼睛已经肿成了什么样。 “包子还吃吗?”邹一衡问道。 “吃,”肖长乐立刻说,他们就是为了包子来的,吃包子前哭一场还能吃得更多,这怎么不算增强食欲的好方法,“怎么不吃,今天必须吃。” “包子铺只卖包子?”邹一衡又问。 “啊,嗯,”肖长乐缺心眼似的点头,“不卖饺子。” 肖长乐知道邹一衡为什么这么问了,邹一衡走进算命摊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杯豆浆,邹一衡把其中一杯递给肖长乐。 “补充水分。”邹一衡说。 真成饭前运动了。 肖长乐接过豆浆,边喝边拉着邹一衡往前走,他暂时还没有勇气回头看算命摊大师的表情。 他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通表演,就在大师的眼皮子底下。 太丢脸了。 肖长乐带着邹一衡往里,一直走到楼力包子铺门口,楼力看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你被人揍了?” 毁灭吧。
第29章 这很不简单 楼力看看肖长乐,又看看肖长乐带来的人,最后还是没进一步地问,他扫了一眼肖长乐拉着邹一衡袖口的手,说:“你们自己搬板凳坐里面。” 说是里面其实就是老板背后的一块空地,包子铺刚好在自由市场和地摊经济的交界,包子还能沾上雨棚的边儿,但老板就挤不进去了。 “叔,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肖长乐从桌子底下扒拉出两条小板凳问。 一般楼力做好包子就开始思考人生了,装袋交货收钱都是他请的小工干,但今天楼力却站在门口应付顾客。 “嗯,小段家里有事,请假一段时间。”楼力把留的四笼包子连蒸笼一起递给肖长乐,邹一衡主动伸手接了过去,楼力对他点了点头。肖长乐在旁边介绍:“邹一衡,我朋友。楼力,楼叔,这儿的老板。” 提起“朋友”的时候,肖长乐卡了一下,突然有些不自在,他从没带过人来,这还是第一次。 肖长乐赶紧低头抿了口豆浆,邹一衡笑着接过话:“楼叔好,他一直夸您这儿的包子,好吃到一口下去,魂儿都能被勾走。” 楼力也露出笑容。 他的眉骨压得低,眼窝深,不笑的时候看着十分不好惹,一笑起来长相带来的匪气就淡了。 “他夸张了,”楼力对邹一衡说,“你们坐。” “你一个人行吗?”肖长乐帮着装了两袋包子递给排队的顾客。楼力看了一眼他缠着纱布的左手:“怎么,你想来?” “按天算钱就行,等小段回来就开除我。”肖长乐点头说。 “行,”楼力接过他手上的包子,示意他赶紧进去吃,“只一只手能做事,工钱只给一半,断了吗?” “骨裂,”肖长乐笑着说,“没问题,钱您看着给呗。” 楼力的左腿有问题,不能站久了,站一会儿就得坐下来休息,他旁边放了个高脚凳,收钱交货都能坐在高脚凳上,但高脚凳移动不方便,装袋的时候,还是得走动。 肖长乐吃到一半想去帮他,被他一挥手赶走了。 “好吃吗?”肖长乐和邹一衡面对面坐着,凳子太矮了,他们俩的腿都以极小的锐角近乎于平放在地上。 “坐着不舒服吧?”肖长乐又问。 “我去里面借两个板凳。” 肖长乐话没说完,喝了一口豆浆,放下包子三步冲进人群里。 等邹一衡咽下嘴里的包子,肖长乐已经跑没影了。小孩儿刚才还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又活蹦乱跳了。 楼力抬眼看过来,邹一衡解释道:“他去借凳子了。” 楼力今天的包子比平常少蒸了四屉,从六点卖到八点基本已经买卖光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说:“这个时间不好借。” 邹一衡站了起来,“我进去找他。” “放心,这片他熟,”楼力笑了笑,“你坐。一会儿他回来没看见你该跟我急了。” “又不会丢。”邹一衡笑着说。 “人不会丢,”楼力把高脚凳拖着也坐到店里面,但他没坐在他们桌子旁边,只隔着一段距离坐在邹一衡对面,“但你手机要是不拿手上,一出去就能丢。当然,肖长乐要是走在你旁边也不会。” 楼力的视线偶尔扫过邹一衡,邹一衡很自然地吃着包子,感觉到他似有似无的打量也不在意。 全无拘谨,也没有故作客气。 楼力不知道肖长乐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朋友。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么泰然自若的气度,还给人感觉完全不拿腔,更没刻意装样。他坐五星级餐厅吃饭,大概也和现在一样,除了换副碗筷,不会有什么改变。 “包子好吃吗?”楼力问道。 “非常好吃。”邹一衡说。 楼力嗯了一声回:“我知道。” “肖长乐来我这打过三四年的寒暑假工,”楼力接着说,“蒸包子看着容易,但前一天晚上就得开始准备,采购材料,准备馅料,我们没用绞肉机,馅料都是手剁的,然后和面,第一次发酵。第二天上午最晚三点半得起床,先把昨晚发好的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室温醒发,同时准备另一批面团,和面第二次发酵,中间擦台面案板,洗刀具蒸笼,一边烧热水一边包包子。六点半到八点半是高峰期,不停地蒸不停地卖,九点一过人就少了,一般那时也差不多卖光了。但之后得清洗蒸笼锅炉案板刀具,擦灶台地面墙面下水口,一直要做到快十一点。虽然自己说自己辛苦挺不要脸的,但我确实觉得累、烦,只卖包子就是为了图省事,没想到卖个包子事也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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