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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一衡记得他。 “对!是我!” 肖长乐接着说:“就你这个品种,坐着朋友的宾利,被人撞完让人走了。” 邹一衡笑起来:“我怕我不让你走你抱着我的大腿哭。” 哪壶不开提哪壶,肖长乐抬头瞪他,谁哭了! 不,谁抱你大腿了! “我……我就是……”肖长乐我了半天也没我出来,他就是在邹一衡面前哭了,瓢泼大雨都没能挡住,还是第一面第一眼就哭了,真说不清楚了。 “没事,”邹一衡慢条斯理地回答,“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礼尚往来一个。” 这怎么礼尚往来? 这还能礼尚往来? 肖长乐一眨眼,邹一衡眼圈就红了,他再一眨眼,邹一衡眼泪包在了眼睛里。 “懂了吗,想哭就哭,”邹一衡也学肖长乐眨眼,但却是拉长的慢动作,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和眼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平静到冷淡的声音,“不用不好意思,没谁说不许你哭,法律没这个规定。” 肖长乐看傻了,你学表演的吗! 这滴泪让肖长乐太震撼了,他边感受震撼边想,其实邹一衡哭得还挺有观赏性,挺……带劲儿的。 不会真是演员吧?即使是也好神经啊,哪个正常人说哭就哭啊,肖长乐没忍住转过头,冲着墙一通乐。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打哆嗦一样地笑,仍然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甚至好心地递过来一张纸,肖长乐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彻底服了。 “我也没特别在意,就是我平时不那样。”肖长乐认真地说。他知道邹一衡是想让他不要那么在意,因为邹一衡自己就完全不在意。 非要说的话,他其实只有一点在意,主要那天是意外,可以选的话,他当然还是想留个好的第一印象,但意外就是挺让人意外的,肖长乐叹了口气:“当我酷哥人设崩了吧。” “没崩,”邹一衡说,他隔空在脑袋上一抓,指尖像夹住了什么,落在肖长乐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邹一衡手腕转动,指尖一抛一放说,“这段记忆没了。” 你平时都这么逗人开心吗?肖长乐看着邹一衡变完魔术收回去的手,突然想到。 紧接着心里一紧,偏过头忍住没问。 自己不对劲。 肖长乐掩饰性地看向手机,邹一衡的微信名就是他名字的缩写——ZYH,微信号没改,还是初始设置那串乱码。 肖长乐点进邹一衡的朋友圈,一条孤单的横线和一个孤单的点。 “通过的仅聊天吗?”肖长乐问邹一衡。 “不是,没屏蔽你,”邹一衡接上肖长乐的思路,“我没发过朋友圈。” “你是第一个面对面问我是不是屏蔽了你的,”邹一衡笑起来,“刚也是,我要真是不想加你呢,就这么直接问?” “不想加直接说不加就行了,有什么问题吗?”肖长乐不懂所谓社交规则,他和人打交道的经验是有事说事,纯粹的闲聊和情感交流几乎没有。 “我这样不好吗?”肖长乐看向邹一衡,突然有些自我怀疑。 “没有,很好,”邹一衡说,“特别好,真的。” 邹一衡靠回床头:“也很符合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侠气质。” 肖长乐放大邹一衡的头像,邹一衡的头像是一棵树,一棵晚上的树。肖长乐保存到相册,放大到最大倍数,才确认那确实就是一棵树。不是一个人,一栋建筑,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 邹一衡没改微信名,没填简介,没上传背景墙,肖长乐有理由怀疑,这头像是他申请微信那天随手拍的——正好走在路上,旁边恰巧有一棵树,但好歹没连头像都用系统默认的。 肖长乐进入他和ZYH的聊天页面,打字——这才是你小号吧,点击发送。 旁边没有传来震动或者铃声,好的,邹一衡的微信也没开消息提醒。 但邹一衡的消息却回得很快,是一张好友数量的截屏,3428个朋友。 跟着蹦出两个字——不是。 ——你没有开消息提醒怎么能这么快回消息? ——我在看你的朋友圈。 留在微信界面上的时候,即使没有开消息提醒,信息也会自动弹出来。 肖长乐立刻退出聊天,点进自己的朋友圈。虽然他不常发动态,但他也没设置可见时间,朋友圈里是有内容的。 他都发过些什么! 不会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他发朋友圈都只发图,不配文字,一划下来全是图片。 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当时他能想到有一天他得给人解说自己的朋友圈,他应该还是会多写两个字的。 “24年6月15这张图是什么?” “学会了清洗空调。” “23年11月2号这张图是什么?” “路过滨江路有人表白放了礼花。" "7月8号呢?" "发现一家牛肉面只卖十元的面馆。" "挺有意思。"邹一衡说。 他说很有意思的时候笑得很淡,轻轻扬了扬眉毛,一丁点,不太多,垂着眼的侧脸帅得直接又张扬。 肖长乐发现邹一衡五官实际很凌厉,只是看人的眼神冲淡了线条分明的攻击性。 医院的床比肖长乐想象中软,往常回到家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他不认床,睡眠好得连梦都很少做,但今天躺在床上,看着病房顶上的天花板,他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之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回看过自己的朋友圈,但当邹一衡问起来,当邹一衡说有意思的时候,肖长乐突然发现他的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的乏善可陈。 这种兴奋一直到邹一衡关了灯躺在他旁边的床上都没有消失。 听呼吸声邹一衡也没睡着,肖长乐从平躺转成右卧,面向邹一衡小声说:"你回去吧,真的不用耗在医院。如果我今天不出院,今天晚上你也留在这里吗,明天就是周一了。" 周一就要上班了。 话是这么说,但肖长乐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出院,小小骨裂,不是问题,到时候卡里扣完住院费,无论还剩下多少钱,他全部退还给邹一衡。 肖长乐没想到邹一衡说:"留,我最近休息。" 邹一衡也从平躺转为侧卧,面对面,肖长乐只看得清他模模糊糊的影子,邹一衡也跟着压低声音,像地下特工在对接头暗号,他的声音模糊地落在肖长乐的枕头上:"别想太多。" "我回去了也睡不着,"邹一衡转回正常音量,"在哪都是一样的失眠,没准在这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因为没工作失眠吗?"肖长乐小心地问道。 新闻里不是老说最近经济不好,不好找工作吗,还有各行各业都在降薪,感觉要一起完蛋了。 "哎,"邹一衡这下没压住,边笑边说,"算是吧。" 算是,那就是,完全不是,错得离谱。 也对,他一个坐宾利还有司机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找不到工作失眠。 那你一个不上班的人还失眠? 唬小孩呢。 肖长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被电话吵醒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才刚刚闭上眼睛。 深夜里手机即使只是震动,震在枕头边也震出了推土机的动静。 肖长乐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凌晨四点零五分。来电号码没有备注,但会在这个时间段打电话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晚上睡前脑子被其他事塞得满满当当,他忘了开免打扰。 肖长乐一接通电话,里面先是一声大叫"碰",接着机麻洗牌时哐哐哐的声音像放炮一样炸在他耳边。 "喂,”她对着电话喊,“快来给我付钱。" 肖长乐都能想象到她指尖夹着烟蒂,一抖,烟灰落在麻将桌的边缘,她再用抚过烟灰的手指,眯着眼摸麻将牌上的数字的画面。 她打电话从来不会看时间,无论是半夜一点还是凌晨三点,只要她想找你,就会连着打无数个电话。 肖长乐深吸一口气,把通话音量调到最低,压着声音说:“死了。” "哎哟,我求你死,"她开着免提喊道,"你的人生意外险能…” 在她说出更多的刻薄话之前肖长乐挂断了电话。手机虽然安静了,夜里的静谧却好像跟着这通电话消失了。 肖长乐把手机重塞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的病房显得很大很空,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感觉到缓慢的疼痛。 大概是止疼药的效果在几个小时之后终于过去了。 还有这个晚上难得积累的开心,像气球漏气一样,噗地只用一句话就漏掉了。 就像幻觉。 肖长乐突然想起来,他早已经忘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第7章 一直没有看到月亮 邹一衡应该也被来电吵醒了,因为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坐了起来,在自己挂断电话之后他又躺了下去。 他一共就说了两个字,挂断电话时,屏幕上通话时间显示十一秒。 肖长乐害怕邹一衡问,害怕要花超过十一秒的时间去解释。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出来瞎话要怎么编。但邹一衡没说话,就像是躺下去之后立马又睡着了。 肖长乐就在一边想着邹一衡是不是睡着了,一边想着该怎么编瞎话的纠结里做了梦。 梦境如潮水涌来,他梦到小学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奇怪的是,梦中的他并非身处其中,而是像旁观者。肖长乐看着过去的自己。 那时他妈多少还算克制,他爸也没有完全当做世上没有他和他妈这两个人,逢年过节还会叫他去公司拿他们发的礼品。 那天是周五,他转了两趟公交去到他爸的公司。他低着头走进公司大门,同一楼前台的姐姐说:"我来拿月饼。" "小朋友,你说什么?"前台姐姐温柔地询问,"你说话大点声。" "我爸放在前台的月饼。"他的声音放大了一些,但仍没有多响亮,他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每次走进他爸富丽堂皇的公司大厅,他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肖长乐磕巴地重复:"我来拿月饼。" 姐姐弯腰在底下的各个柜子看了之后对他说:"没有月饼放在这里哦。" "啊?"他一下慌了神,他之前来的时候都是拿了就走,没有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你爸爸是谁,"漂亮姐姐耐心地说,"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他说出他爸的名字。 "肖总吗?"漂亮姐姐愣了愣,接着说,"小朋友稍等,我刚来这里,我先帮你问问另一个姐姐。" 漂亮姐姐通话时开着扬声器,肖长乐听到电话里另一个女声说:"肖总的月饼已经被他儿子拿走了啊。" 她挂断电话,看着他,小心地问道:"小朋友,要不你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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