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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长乐虽然很少和他爸通话,他爸总是很忙,但他有他的电话号码。肖长乐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在漂亮姐姐的注视下找到联系人里爸爸那栏拨了过去,只是通话连着三次都是忙音,对面的人直接拒接了,连等待通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肖长乐涨红了脸。 他没有撒谎,真的是他爸让他来拿月饼的,但却好像撒谎被当场抓住了一样,血都涌到脸上。 漂亮姐姐想了想说:"肖总现在可能在开会,没有他的同意我没有办法放你上去哦,但你可以坐在大厅等他。" 她还指着大厅的沙发和时钟安慰他:"一般会议到六点就结束了。" "谢谢。"他对姐姐弯了弯腰,小心地看了一圈,最后背着书包坐到大厅发财树后面的沙发上。 发财树高大茂密,他的身材瘦小,坐在发财树后面能完全被树挡住,来来往往的人很难发现他。 肖长乐几乎是数着秒在等。当他数到第四个一千的时候,他爸终于出现在一楼的电梯里。 肖长乐看到他爸走出电梯时脸上带着笑,他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肖长乐走上前去,走到他爸面前。但他发现他爸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肖长乐原本雀跃的步伐一下子变得踌躇起来。 肖仲和把他拉到一边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低着头,双手拽紧书包两侧的背带,小声地回答:“我来拿月饼。” "你说什么,"肖仲和皱着眉,面色不虞,"平时不要来公司找我。" 肖仲和说完这句话就抛下他走了,公司门口还有李总魏总朱总等着他送。 你也走吧,梦里的我站在他旁边对他说,快走吧,赶紧走,现在就走。 他当然听不到我说话,他跟着肖仲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肖仲和走远。 眼眶慢慢变红了。 他好像只站了一会儿又好像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叮地一声,他看到肖未低头玩着平板从电梯里走出来。 肖长乐一下子蹲了下去,躲在沙发后面。 肖未的注意力都在平板上没有看见他,他听到肖未路过前台的时候,和前台的漂亮姐姐打招呼"快下班了吧晓玲姐",肖未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他们都夸他聪明嘴甜开朗乖巧。 不像他连说个谢谢都僵硬。 肖未却没有走,他也找了个沙发坐下。他坐下的位置,恰好是肖长乐躲藏的地方。 大厅中央的沙发旁放着茶几,肖未把包扔在茶几上,正好挡住后面的肖长乐。 肖长乐在两边视线的死角,从电梯出来的人也看不到他。 我看着他不敢动也不敢起,一直蹲到双腿发麻,然后小心地抱着双腿坐到了地上。 一分一秒都那么难捱,但他不敢走出去,终于肖未站了起来,他坐在地上,早已经手脚冰凉。 肖未挎着包走向门口,对去而复返的肖仲和说:"吃什么饭啊,下次我不等了。" 他扒着沙发沿,探了一个头出去,腿一动,酸麻感猛地涌上来,他双手扶住沙发背,咬牙半蹲着。 肖长乐看向门口。 肖未冲肖仲和发脾气,肖仲和却乐呵呵地接过他的书包,背到自己背上。 肖仲和一把搂过肖未,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久等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哈。" 肖仲和一直在笑。 他搂着肖未一直在笑。 直到他们已经上车,车也开走一会了,肖长乐才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 原来爸爸是爱儿子的。 爸爸是会爱儿子的。 只是不爱他这个儿子。 肖长乐一瘸一拐地走进深秋的黑夜里。 到家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晚了快两个小时,她梳妆打扮好正准备出门。 "月饼呢?"她照着玄关的镜子,捋了捋头发,再抿了抿口红问道。 "没拿到。"他低着头换了拖鞋说。 "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她用脚尖扒开他挤出门,"你做得好什么事。" 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他听到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远的声音。 剩饭剩菜放在桌上已经冷了。 他把家里的灯全部打开,电视声也开到最大,就着木耳炒肉的最后几片木耳吃了一整碗米饭。 他的眼眶一直红着,但眼泪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今天是中秋,但他在走回来的路上,一直没有看到月亮。
第8章 有魔力的是邹一衡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定的闹钟虽然还没响,但生物钟却决定今天它要格外勤奋地工作,在比以往更早的时间叫醒了他。 他一睁眼,梦里小时候的肖长乐好像朝他看了过来。 梦里的感觉延续着说不上来,如果能和小肖说话,就想问问他,您看看满意吗,他也算是尽力了。 但也就愣神了那么一分钟,肖长乐侧了个身,然后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旁边的床上坐了个人! 肖长乐再一看,邹一衡在床上坐着! 他差点就喊出声了。 他是掐着自己才没真的喊出声来。 被这么一吓,别说是小时候的他了,现在的他也差点过去。肖长乐也跟着坐起来,邹一衡一动不动,他一时有点不确定邹一衡这状态是梦游还是醒了。 午夜惊魂啊。 肖长乐下床走到邹一衡跟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没小声叫出他的名字,邹一衡突然开口说:"冥想。" 肖长乐伸着的手完全是条件反射,一巴掌就往面前说话的脸上拍了过去。 邹一衡即使在这种看着像丢了魂的冥想状态里仍然精准地抓住了肖长乐的手腕,说:"胆儿不大啊。" 谁! 谁能在半夜醒来突然看到床边坐了个人还能不动声色的! 你吗! 邹大胆吗! 但肖长乐只是叹了口气,把手腕从邹一衡手中抽出来,坐回自己的病床上。 被他手指握过的地方开始发烫,肖长乐把手背到身后,问他:"要开灯吗?" "开灯影响你……冥想吗?" "就是发呆,"邹一衡说,"开吧。" 灯一打开肖长乐才发现邹一衡不止是坐在床上,他是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坐在床上。肖长乐再一扫床边,他的鞋也换了一双。 邹一衡这是抽空回了趟家吧,肖长乐想,看来他说他失眠应该是真的,不然谁大半夜的不睡觉玩换装游戏,换完还恢复初始程序回医院里来了。 "你平时就醒这么早吗?"邹一衡拿了手机侧过头来问。 五点二十九,鸡都还没醒。 “没有,”肖长乐也学邹一衡盘腿坐着,菩萨坐莲就这么坐,这姿势是能吸收天地灵气吗,他没提他做的梦,只含糊地说,“大概认床了。” "我要出院,"肖长乐一咬牙接着说,"就今天。" "是有什么事儿吗?"邹一衡侧过头来问。 肖长乐直说了:"白天代课,晚上快递点兼职。" 代课用不上左手,不影响;快递点,一会他得给杨哥发个消息,临时找人不一定能找到,即使找到了他也得去站着搭把手,不对,搭一只手,虽然是意外,他也不想,但总归是给人添麻烦了。 "还送外卖吗?"邹一衡问。 肖长乐看着夹板固定的左手,周末原本就不送,但现在的情况,工作日估计也送不了了。他单手最多骑个自行车,骑自行车送外卖,超时得超得多少单,那得算是倒贴钱打工。 "不送了。" "还洗空调吗?"邹一衡又问。 拆空调倒是不费什么劲,一只手应该能做,肖长乐保守地说:“看能不能接到单吧,我还会擦玻璃。" 拆空调朋友圈发过了,但擦玻璃是朋友圈没发的,主要是擦玻璃时自拍,难度系数稍微有点儿高,得算空中杂技了。 不过现在这些业务被大平台的固定工人垄断,个体户都很少接到单了。 "会的很多啊,厉害,"邹一衡笑着说,"真不是小孩儿了。" "恩。"肖长乐平静地应着,藏在身后的右手,把被子的一角紧紧攥在手里。 夸他了? 夸他了! 夸他厉害! 洗空调厉害吗?擦玻璃厉害吗? "不难。"肖长乐理智地说。 话说完肖长乐很想配合单手扶眼镜的动作,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举起了没受伤的右手,人被冲昏头脑的时候就是会做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 但手举到一半,肖长乐只能改变目的地,转而揉了揉鼻尖。他压根没近视,双眼稳定地保持在五点零,眼镜在哪,他只有笑得眯起来的两只眼睛。 邹一衡盘腿儿正对的是病房里的八十五寸大电视,方向不是冲他,肖长乐放心地偷着乐了一小会,直到邹一衡在他的余光里抻了抻胳膊。 肖长乐把头转了过去,随着邹一衡抬手的动作,他没扎的衬衫往上走了走,他也没扣最后一颗纽扣,从向外敞开的衣摆里,露出了一截腰线,沿着腰间微微下凹的弧线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的轮廓,他······ 在邹一衡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肖长乐迅速移开了目光。 怪不得邹一衡能准确地挡住他的巴掌。 “上午的课几点?”邹一衡问。 肖长乐看地上回:“早八。” “那等你空的时候再来找曾医生开出院吧,”邹一衡说,“住院预存的钱本来就是打算给你的,退回填你自己的银行卡号,会办出院吗?” “会,”肖长乐答道,他之前有接过代排队和陪诊的医院业务,包括出入院,他知道流程,“但钱我不要。” 其实想想骨裂真没那么严重,也就是不能使劲儿,使劲儿也只是影响恢复,也没说一使劲骨头就顺着裂口断了。 他自己家里三条腿的小独凳,其中一条腿上,那裂口裂得跟张嘴大笑似的,他坐了那么多年也没真把它坐瘸了,骨头不能没有凳子硬吧。 钱是关键,但却不是最关键的,肖长乐只是觉得不能开这个头,真休息两个月再续上,他还能续得上吗。跑一半坐下再接着跑,和一口气跑完,感受是完全不同的。他宁愿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也不想再去重新适应加速的过程。 这钱他不能要,这钱他也不想要。 “你帮了我这一次,那下次呢?”肖长乐抬头问邹一衡。 "还有下次?小偷点儿那么背呢,"邹一衡笑着说,"次次遇到你。" 啊。 "我不是说这个,"肖长乐想抓脑袋,他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说,我是说,我……” 心里一团乱麻,话到嘴边却又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表达的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可他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怎么都说不清楚。 邹一衡正等着他说清楚,他为什么不接受这笔钱,他在想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解释得清楚,怎么说才能让邹一衡理解,怎么解释才不会让邹一衡误会,他不是不识好歹,他只是,真的不能要,也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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