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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找得到,”肖未越过邹一衡,站到肖长乐身边,“我带他去就行。” 肖长乐目光看向邹一衡,邹一衡笑了笑问道:“用等你吗?” 肖长乐赶紧摇头:“你们先吃。” “我们已经吃第二轮了,”邹一衡说,“老顾哭着喊着要来敲你的门,我把他拦住了,这个情你要记得。” 邹一衡一句话就能让他笑起来,即使是在这种即将和肖未一起去厕所的时刻。 肖长乐对着邹一衡挥了挥手。 肖未说带路却一直跟他并肩走,不过路上有指示,肖长乐边走边想,要两个男人在男厕所打起来,指不定被拍照发哪去,差点闷头走进旁边的女厕所。 肖未打不过他,打不起来。 这家餐厅的名字叫泉与米,进门时肖长乐看到了门口檐下挂着的亚麻灯匾的招牌。 推开门先是一小段檐廊,薄雾从木格栅里缓缓吐出来,像温泉的气息。堂内没有油味,只有桧木和米汤的暖甜。 高级。 厕所也同样高级。 走进厕所跟进到酒店大厅的似的。 熏香和音乐一放,感觉就地就能躺下,洗手池还是环形水池。 肖长乐没往更里面走。 他在起床的时候就如过厕,就半小时前的事儿。这半小时他又没喝水又没吃东西的,肾也好得很。 肖长乐只能站在洗手台前洗手。 虽然手在出门的时候也洗过了,但尿要看感觉,手想洗就能洗。 肖长乐伸出手,流过手指的水是温热的,感应出水的感应器的位置也特别对,特别灵敏。 不像有的洗手间,得一只手伸到水龙头八百米开外去感应,然后水龙头的水出来,才洗得上隔壁另一只手。 石英石的台面上有洗手皂和洗手液选择,不止一瓶,旁边还有盛着自封袋和擦布的托盘。肖长乐随便挑了其中一瓶,挤出一泵在手心,瓶子上的字全是外文。 “那是护手霜。”肖未说。 肖长乐“哦”了一声。 肖未说要洗手,但从进洗手间开始就站在他背后不动了,隔着面前的镜子,肖长乐的目光和看着他的肖未对上。 也是从进洗手间开始,肖未脸上就没再出现笑容了。 “你最近看来过得很好?”肖未问道。 肖未和肖仲和一样也是说话喜欢用反问句的人,肖长乐把护手霜在手上抹匀,既然这是护手霜,那还要不要洗是个问题,举着手用反问回答肖未:“你有事?” “你怎么和一衡哥认识的,”肖未抬了抬下巴,眼里一抹讥诮,“总不能是代客泊车他请你吃饭吧。” 最后肖长乐还是决定洗了,手上有水,抹了护手霜半干不湿,黏糊糊的。 肖长乐回道:“代客泊车怎么了?” 没有代客泊车,你方向盘倒十圈才能停进USB接口那么窄的停车位里。 “你怎么有机会认识邹一衡?”肖未审视的眼神落在肖长乐脸上,“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认识的?” 那天在公司楼下,是肖长乐第一次见邹一衡吗,还是在那之前他们就认识了? 肖未确定,他们很熟,熟到邹一衡出来接他,熟到邹一衡问要不要等他,熟到邹一衡带他来这儿。 肖长乐凭什么?他有什么是邹一衡能看得上眼的? 肖未皱着眉,神色越来越阴沉。 肖长乐和自己现在都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他和邹一衡更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他有什么和邹一衡、和自己相提并论资格? 只有同一层次的人才有可比性。 肖长乐他,凭什么? 但如果他和邹一衡真的很熟,那自己要是缓和和他之间的关系…… 肖未思索着。 该考虑这个选项吗?有多少可能,需要付出多少,付出和回报估计是什么比例,总体利大于弊吗? 护手霜比洗手液难洗,肖长乐搓了两遍才洗干净。 问的什么东西?怎么有机会? 因为我们呼吸同样的空气? 洗完,肖长乐面不改色地抽出擦手纸,擦完拇指擦食指,擦完左手擦右手。 全都擦完之后,肖长乐看着镜子,往后一抬手,纸直直地扔进了门边的垃圾桶里:“我有说过我要开记者发布会吗?” 位置也不对,哪个记者发布会是在厕所开的,饿了能吃点儿喝点儿? 肖长乐洗完打算出门,听见肖未问道:“你现在打几份工?” 肖长乐停下来,听见肖未又说:“你现在就走,我给你一万。” 什么鬼? “不够?”肖未看向肖长乐,伸出手指说,“三万。” 肖长乐觉得自己不应该笑,特别是在肖未明显不是在搞笑的情况下。 “往哪儿走?”肖长乐好奇地问道。 “你今天下山,”肖未说,“我给你三万,三万是你几个月的工资?” 肖长乐突然觉得他确实不太了解成年后的肖未了。 “你学习管理公司是看豪门剧学的?”肖长乐发自内心问道,肖未的事他没想知道,但魏菀偏和他说,肖仲和现在赶紧再生个三胎,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不然感觉肖氏要完蛋,“少看点。” 还有肖长乐怀疑肖未真以为他无证代客泊车。 “你现在挺幽默了?”肖未尽量控制嘲讽的语气,但习惯了这么和肖长乐说话,控制得不太成功。 “我拿钱走人,”肖长乐问道,“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献爱心吗? “我们家里的事,没必要到处说,你觉得呢?”肖未眯着眼睛试探道。 肖长乐突然想到,小声些,难道很光彩吗? “谁家?”肖长乐问。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我直说了,”肖未接着说,“邹一衡是我男朋友。” 肖长乐呼吸暂停了一瞬,感觉所有的声音都随这几个字远了,然后雨滴,滴答滴答滴答地落下来,世界变得潮湿,指尖也开始发冷。 肖长乐用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邹一衡不是说,还没有吗? 还没有的意思是很快吗? 他努力伪装的轻松一瞬间被击碎了。 如此轻易地就被肖未一句话击碎了。 肖长乐转身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来,再擦了一遍手,他的手指开始抖了,手上必须得找点儿事做。 朋友就很好,弟弟也行,他原本觉得他可以以任何身份待在邹一衡身边。 他原本很自信。 朋友和弟弟都是没有有效期和截止日期的关系。 让他觉得安全。 他自以为是的安全。 但现在邹一衡甚至都不在场,他却连手指都控制不住,更差点没端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肖长乐尽量冷静地问。 魏菀虽然大肆在瓦片街替他出柜,但在肖仲和面前她肯定一个字也不会提,她还指着肖仲和会给他钱。那肖未应该也不知道。 “现在还没有,”肖未对着镜子顺了顺碎发,露出额头,“我势在必得。” 肖长乐看着镜子里面的肖未,自信、张扬,像一束过亮的光,锋芒毕露。听到肖未说现在还没有,他也没觉得松一口气,胸口反而更闷了。 所以,邹一衡说的,还没有在一起的对象,是肖未吗? 邹一衡也喜欢肖未吗? 大家都喜欢的,聪明的开朗的懂事的乖巧的样样都第一名的肖未。 邹一衡也喜欢吗? 或许不止是一句话,还有曾经听过的很多声音。 肖长乐走出洗手间,往餐桌的方向走。 路上,没看见从桌边起身的客人,不小心撞到来人的肩膀,肖长乐后退一步道歉道:“不好意思。” 心里不是乱,而是空。 他甚至都没注意看桌号,绕了一大圈,走过门口,才发现方向走反了,三十五桌在小桥的另一边。 一路走也没注意桌上放了些什么菜,快坐下的时候才看清吃的是粥底火锅,白粥滚滚的,活的海鲜,鲜味儿从雾里透出来,但他却没什么胃口了。 甚至连肖未一直跟在他后面,都是直到肖未坐到邹一衡对面才发现。 肖长乐坐在邹一衡旁边,听见肖未大方地自我介绍,他根本不需要邹一衡替他做介绍。 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尴尬,但肖未也不避讳地说出:“我们同父异母。” 肖长乐听着肖未自然而放松地和大家聊了起来。 他介绍市里有哪些景点和人文景观值得去,有哪些地方好玩;有哪些店本地人也觉得好吃,哪些是名不副实;有些什么特产和伴手礼可以带回去给家人朋友,在哪买,哪家店最正宗,如果觉得麻烦,可以网购,连网店满多少包邮都知道。就这样加上了顾长青的微信。 这些自己全都不知道,更没去过。自己只知道哪家的叶菜新鲜,哪家的猪肉最好,哪家是真的土鸡和土鸡蛋。 “我最近正好没什么课,”肖未笑着提议,“去哪都可以叫我,我当导游,正好跟着一衡哥你们蹭饭吃。” 肖长乐代过他们专业的课,知道从来没有什么“没课的时间”。 “可以,”顾长青说,“就只是包饭吗?让邹邹开你工资。” “一衡哥,”肖未轻快熟稔地问道,“你和我之间,还用开工资嘛?” 邹一衡用长柄网勺捞起锅里熟了的虾示意肖长乐夹走,闻言抬起眼,笑着回道:“都行。” 肖未和顾长青接着聊周边还有没有地方可以玩。 肖长乐把虾夹进碗里,邹一衡转过头问道:“不合你口味吗?说好的可以吃人,就一个虾你嚼了是不是得有八十下。” 他确实不太能吃得下,他还得消化一下肖未说的话。 但肖长乐相信,自己最终总能消化的。 只是需要时间。 肖长乐朝邹一衡露出一个笑,找理由说:“感觉胃有点儿不舒服。” 也没说谎,胃里打结了,肠子跟着搅成一团。 “那先喝点儿粥,”邹一衡拿过肖长乐的碗,从锅里盛出大半碗粥,放在肖长乐面前,跟着把勺也放进碗里,“烫,凉会儿。” 邹一衡接着拿过肖长乐的茶碗,把里面的茶换成温水。 虽然除了吃得少没别的表现,但就他多年来对一个人状态对不对的判断经验,肖长乐状态不对。 但他不知道肖长乐这不对的状态是生理性的还是偶发性的,真饿一天把胃饿疼了,还是突然看见他弟,偶发性的胃疼了。 他们家里的事他大概知道,但具体有多大仇多大怨,只有当事人自个儿心里才清楚。 邹一衡也知道肖长乐能调节过来,肖长乐还能装模作样地吃虾喝粥,虽然喝一口都不够半勺,跟喝毒药似的。 一个人的情绪起起伏伏正常,天都有晴有雨,邹一衡提醒自己,肖长乐真的不是那么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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