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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程在旁边冷嘲热讽:“你自己非要喝酒的。” 周疏明也跟着点头:“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你扛回去。” “得了,你们俩别说我了。”周朗星咕哝着,又缩回座位。 回岛城的飞机上,周疏明一直靠着椅背假寐,眼皮合着,耳朵却关不住,纪程和周朗星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往身侧偷偷瞄了一眼,纪程正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专注,和昨天晚上那个醉后失态的纪程判若两人。 周疏明不确定昨晚的事纪程到底忘了没,但他希望纪程忘了,那样一切就还能维持在安全的状态里。 从睡醒到现在,纪程表现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个认知让周疏明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更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耻感。因为他发现,仅仅只是看着纪程低垂的脖颈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某处就不合时宜地苏醒过来。 他猛地并拢双腿,一种莫名其妙的燥热感从脊椎骨窜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 太恶心了。周疏明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迅速移开视线,重新紧紧闭上眼。 接下来的路程,他也一直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直到广播提示即将到达。 开学后,周疏明更是让自己投入了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忙碌中。保研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导师提前给他布置了任务,即便研究生课程并不轻松,但他还是刻意将日程塞得更满,图书馆、教室、宿舍,三点一线,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他很少再看手机,那个三人小群被他设置了免打扰,偶尔点开,看到周朗星插科打诨,纪程偶尔回应,他盯着那寥寥几条记录看一会儿,最终还是一言不发,锁屏放下。 他在故意躲着纪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用忙碌当作一面密不透风的墙,试图将那个奇怪的夜晚和随之失控的自己隔绝在外。 九月下旬,保研结果出来了,周疏明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本校的名额,他对着网站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没什么实感。思索了半天,他还是拿出手机,点开了和纪程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出发去毕业旅行前,纪程问他东西带齐没有。 他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条干巴巴的消息:【我保研了。】 纪程很快回复:【恭喜。】 隔了几秒,又一条:【前一阵子我法考客观题成绩也出来了,过了,后面得全力准备主观题,可能没空帮你庆祝了。】 周疏明看着那几行字,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一股混杂着安心的虚脱感漫上四肢百骸,他慢慢打字:【没事的,你加油。】 这对他来说是最优解,不用立刻面对纪程,不用在他面前努力维持正常,不用害怕自己的反应会泄露心底肮脏的秘密。 就这样吧,维持这种距离挺好的。周疏明很满意,这层由忙碌构筑的壁垒,暂时还安全地存在着。 岛城的秋天来得迅疾,下了几场雨之后,气温就突然降得厉害。周疏明在连续几天的喷嚏中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开始自觉添衣,不由得又想到纪程,他穿得暖吗?有没有感冒?其实很想关心他,但碍于自己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有时命运就是很古怪,你越拼命躲避某件事,它越会想方设法跟你对着干,让你实现它,让你无法得偿所愿。 好的不来坏的来,周疏明在接到周朗星的电话时,终于明白了这个蛮横的道理。 “哥……”电话那头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你在哪儿呢?” 周疏明皱起眉:“宿舍,你怎么了?” “出来陪我喝酒。”周朗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异常沉闷,完全没了往日的活力。 周疏明赶到高中常去的那片海滩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风带着湿冷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堤坝上零星亮着几盏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沙地。 周朗星就坐在一块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脚边已经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他没像平时那样穿着惹眼的潮牌,只套了件普通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显得前所未有的渺小和颓唐。 纪程已经到了,安静地坐在周朗星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看见周疏明,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周疏明走过去,在周朗星另一侧坐下,随手从装酒的塑料袋里也拿出一罐,咔哒一声拉开。 “怎么回事?”他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周朗星没抬头,手指用力地抠着啤酒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呲呲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没怎么回事……分了。” 周疏明并不太意外,周朗星和臧可这段时间在朋友圈毫无互动,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他“嗯”了一声,等待着下文。 “她说要去南方读研了。”周朗星的声音更低了,“说未来规划不同了。” “嗯。” 周朗星揉了揉眼睛:“她说,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周疏明没再追问“不合适”具体指什么,感情的事,外人很难厘清,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是像周朗星这种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一旦认真起来却比谁都投入的人。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手掌下面的肩胛骨有些硌手,这小子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 周朗星没再说话,只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纪程也沉默着,偶尔陪一口,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疏明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那个永远意气风发的周朗星,原来也会有这样黯然神伤的时刻。 他想起臧可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想起他们俩在一起时吵吵闹闹却又无比默契的样子。 不合适……周疏明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说起不合适,他和纪程似乎才是世界上最不合适的。 周朗星和臧可,性格相似,爱好相同,长相也十分般配,周疏明甚至天真地以为他们未来会结婚。 而现在他们居然分手了。 这更显得他和纪程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了。 现在横亘着的不再只是性格的差异、前途的不同,还有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自我接纳的欲望。所谓名为“朋友”的界限,周疏明没有胆量跨越,也根本跨不过去。 周疏明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铝制罐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咯吱咯吱响着。 “哥。”周朗星突然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说……”周朗星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带着迷茫和痛苦,“想好好喜欢一个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周疏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呢?安慰弟弟一切都会过去?还是告诉他,有些感情,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太残忍了,无论是对周朗星还是对自己。 最终,他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周朗星的背说:“少喝点,明天该头疼了。” 第28章 2019年6月,毕业的气氛像岛城初夏潮湿的海风,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校园的每个角落。 周疏明吃散伙饭已经要吃吐了,班里的,宿舍的,吃了一顿又一顿,但当最后轮到他们三个时,不免还是有些惆怅。 失去了三个忠实的回头客,饭馆老板看起来也很悲伤,特意给他们送了道凉菜,又问了他跟周朗星的名字,说难得见到你们这么特别的双胞胎,祝你们前程似锦啊。 周朗星顺利拿到首都一家广告公司的offer,话比平时还多,叽叽喳喳谈论着首都的种种,说以后就在首都发展啦,再难见到你们两个了。 周疏明看着弟弟这副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世界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朗星毕业会真的从事跟大学专业毫无关系的事情,不得不承认周朗星确实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现在的他已经能够坦然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周朗星了。 因为人和人之间确实是存在着客观差距的,几个月前周朗星还在为失恋痛苦,如今又能精神焕发地迎接自己崭新的事业。自己能这么快翻篇吗?好像不行。 说来羞愧,小的时候他确实有过“要是我没有弟弟就好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好幼稚啊。 “喝!今天谁喝不趴下谁不准走!”周朗星已经上头了,脸颊泛红,举着酒杯嚷嚷,“以后……以后就难见面了……” 他给自己倒满,又给另外两人满上,泡沫溢出来,流了满手。 纪程无奈地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管我呢!”周朗星接过纸胡乱擦了擦,而后猛地站起来,胳膊一伸,用力搂住周疏明和纪程的肩膀,把三个人硬生生箍在一起,脑袋抵着脑袋。 “我告诉你们,”周朗星吸溜着鼻涕,“你!周疏明!还有你!纪程!你们俩必须好好的!必须幸福!听到没有!” 哥哥也希望你能幸福,如今要跟你分开了,居然还真的有些不习惯。周疏明看着弟弟流泪的眼睛,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他,低声说:“知道了。” 这顿饭最终以周朗星彻底醉倒告终,周疏明和纪程一人一边,架着他往回走,夏夜的暖风吹过,带着离别特有的怅惘。 之后过了没多久周朗星就带着大包小包出发去他的下一个冒险地点了,周疏明逃无可逃,只能硬着头皮被迫面对纪程。 纪程的态度比起之前倒是亲昵了许多,有时也会冲他说一些只能在弟弟那里听到的话。高中时周疏明最羡慕的就是纪程对着周朗星口无遮拦,兴许是周朗星不在的缘故,如今他倒糊里糊涂地得偿所愿了。 周疏明一高兴,话出人意料地多了起来,每天跟纪程分享这分享那,今天在路边看到一株小蓝花要拍给纪程看,明天吃到了好吃的鸡蛋灌饼也要告诉纪程。 纪程也毫不跟他客气,直接打电话点名让他来帮自己搬家。 纪程的新家在离律所不远的一个老小区,东西不多,几个大纸箱,一些零碎物品。周疏明弯腰抱起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客厅地上,准备打开收拾。 箱子里都是书,他一本本拿出来,大多是法律相关的典籍和案例集,摞起来像座小山。掏到箱底,却出现了一些封面风格截然不同的书。 《高等代数》、《数学分析》、《拓扑学初步》……甚至还有几本奥数竞赛的旧习题集。 周疏明拿着那本眼熟的《高等代数》,愣了一下,这是他高中时沉迷过的版本,纪程当时还想送他一本一样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数学书?”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阳台收拾晾衣架的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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