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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程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书,笑了笑,走过来:“哦,这些啊。”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怕跟你没有共同话题嘛,就了解了一下,你也知道我搞不太懂你们天才的脑回路。”他无奈地耸耸肩。 “哦。”周疏明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本一本把那些崭新得几乎没怎么翻动过的数学书,整齐地码在书架最里层。 纪程靠在书桌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忽然开口:“疏明,你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周疏明整理书脊的动作停住了。 “这个房子太大了,闲着也是闲着。”纪程说,“而且你读研住宿舍不太方便吧?” 周疏明的心脏又在胸腔里乱窜起来,怀着一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惶恐。 合租意味着更近的距离和更日常的相处,也意味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暴露的风险成倍增加。 他几乎能想象那种朝夕相对的煎熬与甜蜜。 “……等开学之后再说吧。”他含糊地说。 纪程没再坚持,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收拾阳台。 于是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 研究生开学,周疏明搬进了新宿舍,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他不再想和纪程一起住的事,照旧按部就班地上课、看书、做题。 但是年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形势急转直下,学校迅速发布了遣返通知,要求留校研究生尽快离校。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 回家吗?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心里就先升起一股抗拒感。父母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明显地偏心,但那种因常年习惯而形成的落差,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尤其是现在家里没有了周朗星,自己一个人总感觉格格不入。 周疏明犹豫半天,还是给纪程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纪程那惯常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声音传来:“过来吧。” 就这样,周疏明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纪程租住的房门口。 “进来吧。”纪程打开门,侧身让开,“外面冷。” 周疏明拖着箱子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睡那间,”纪程指了指次卧,“没人住过,东西不多,你自己收拾一下吧。” “嗯。”周疏明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房间确实很空,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行李箱,慢慢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行李没有很多,不一会儿就收拾完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毕竟是初来乍到,周疏明尚有些拘谨,只好坐在床上安静地发呆。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最终还是住到了这里,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 “饿不饿?我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纪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疏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纪程被他盯得有些茫然,关切地问道。 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天空,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周疏明摇摇头:“没事。” 他和纪程被困在了这里。 第29章 起初周疏明以为纪程很快就会腻,毕竟一个外人天天借住在自己家里怎么想都很不合适,他保守估计只需要一个月纪程就会彻底受够他,然后想方设法地让他滚回自己家住。 当然这也只是他不负责任的猜想而已,纪程又怎么会说出“滚”这个字呢?顶多只会委婉地让他回家多陪陪爸妈。 周疏明等呀等,等到除夕夜跟纪程在一个桌子上吃年夜饭时,都还没等来纪程的逐客令。尤其是看到纪程笨手笨脚地下厨做饭,那种不真实感就更强烈了。 李红霞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就喜欢糊弄,不好好吃饭身体垮了怎么办,又说好歹是过年,让他们多少弄几个像模像样的菜。 周疏明表面“嗯嗯嗯”地一副李红霞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实际上心不在焉,注意力全在厨房的纪程身上。纪程看起来似乎是要做炒芹菜,洗菜、切菜、倒油、炒肉,乍一看步骤都没出什么差错,周疏明总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走出厨房就听到呲啦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纪程的吃痛声。 眼看着即将酿成厨房事故,周疏明赶紧说了个“拜拜妈”,放下手机就去营救纪程。 “怎么了?被油溅到了?”周疏明眼疾手快地盖上锅盖,又关掉煤气阀,拎着纪程的手去水龙头下冲了一会儿。 纪程点点头。 “是不是锅里不小心弄进水了?”周疏明吹了吹他被油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片。 纪程再次点点头。 周疏明觉得无奈又好笑,按着他去沙发上坐下:“不用你亲自忙活了,我来做吧。” 周疏明把纪程没炒完的芹菜炒完,之后又做了个糖醋排骨和清蒸黄花鱼,纪程眼巴巴地盯着,感叹:“太香了。” 周疏明问:“还想吃什么?” 纪程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喝点暖和的。” 于是周疏明又煮了锅西红柿蛋花汤。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歌舞依旧热闹,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梦幻感。直到主持人说“众志成城”,周疏明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真实存在的时间啊。 手机视频请求的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那头,周朗星顶着一头乱毛出现了,背景是他在首都租住的公寓。 “哥!纪程!除夕快乐!吃了吗?” “正在吃。”周疏明切换成后置镜头,转向餐桌,“你呢?” “随便点了个外卖。”周朗星把脸凑近屏幕,压低了声音,“哎,我跟你们说,我们小区这边好像有疑似病例了,吓得我根本不敢出门了。” 周疏明皱起眉:“你囤够吃的了吗?” “够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一箱泡面。”周朗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又问,“你们怎么样?妈刚跟我视频,唠叨了半天,生怕你俩饿死。” “我们很好。”纪程凑过来半个身子,“你才要注意,首都是大城市,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没事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一定戴口罩,回来记得消毒。” “哎哟知道知道,纪程你怎么跟我妈一样能唠叨。”周朗星嘟囔着,叹了口气,“唉,本来还想过年回来敲诈你俩一顿大餐呢,这下泡汤了。” “以后补上。”周疏明说。 “必须的!”周朗星又恢复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说了些首都的见闻,抱怨公司周边的外卖如何难吃,工作如何忙,甲方如何难以沟通。 周疏明安静地听他念叨着,偶尔应一两声。 挂了视频,房间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重,看不到烟花的痕迹。 上次放烟花是什么时候来着?周疏明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市区已经禁放烟花很多年了,不知何时开始过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热闹,周疏明也是刚刚才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过年,只是单纯地想和朋友待在一起,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就觉得满足。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纪程忽然说。 “嗯。”周疏明知道纪程只是在安慰他,周朗星这种性格怎么可能照顾好自己。不过言语虽然是轻飘飘的,但此时此刻有人能察觉到自己的担忧,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安慰了。 年后,学校的通知下来了,新学期全部转为线上教学,几乎同时,纪程所在的律所也发布了居家办公的指引。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忽然就成了他们工作和学习的全部场所。 周疏明把房间里的书桌让给了纪程办公,自己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客厅茶几上听课。老小区的隔音实在很差,纪程开会的时候,声音偶尔会透过房门传出来,叽里咕噜说一些周疏明听不懂的词汇。周疏明并没有偷听别人开会的癖好,每次都自觉戴上耳机,干自己的事情。 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合租状态中。 但说是合租,纪程却坚决不收他的房租。 “我上班有工资拿,你又没有。”纪程一边整理案卷一边说,语气理所当然,“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说。” 周疏明知道纪程现在还在实习期,扣除社保后本就稀少的工资更是所剩无几,几乎完全是倒贴钱上班,但他没再坚持,纪程某些方面跟周朗星还是比较像的,都倔得出奇,一旦决定什么事就再难改变。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总梗着点什么东西,无法安然享受这种优待。有的时候他甚至想说要不以后家务都由我来做吧,但看纪程一天天忙得连轴转的样子,也没好意思开口,万一说了之后纪程不高兴,那不是又平白给人家添麻烦吗。 于是一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不对等,直到某个中午周疏明出门买完东西回来看到了纪程煮的面条。 进门的一瞬间他先是听到抽油烟机轰鸣,接着是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可疑的咳嗽声。周疏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有些发懵,站在玄关半天没动弹,等反应过来纪程在做饭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疯狂蹦出SOS信号。 纪程闲庭信步地端出来两碗面,面条有些坨,煎蛋边缘带着焦黑,汤底的颜色也略显深沉。看到周疏明回家,他热情地招呼:“疏明,尝尝我做的面条。” 周疏明只得硬着头皮尝了一口,怎么比上次的粥还难吃啊。 “怎么样?”纪程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罕见的期待。 周疏明努力咽下那口面,停顿了一下,才说:“……你尝尝。” 纪程自己也吃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筷子:“算了,我怕被我自己毒死。” “我说真的,”周疏明说,“以后我做饭吧。” 纪程欲言又止,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看得周疏明心里发毛。 周疏明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盯着那碗卖相不佳的面:“我总不能白住在你这儿吧。” 纪程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 于是,周疏明接过了厨房的掌管大权,他发现冰箱冷冻室里的食材其实很丰富,只是纪程一直喜欢点外卖,他向来没什么机会看到里面这方天地,如今倒是给了他施展的空间。他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切肉。 纪程有时会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美其名曰视察工作,周疏明本来心思就不单纯,再被纪程这么热切的视线一包裹,差点切到手。 “需要我帮忙吗?”纪程问。 “不用。”周疏明头也没回,“你等着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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