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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个孩子,和他差不多大,有的穿着锦袍,有的穿着布衣,有的衣衫褴褛,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 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让人看了就心碎的恐惧。 叶天元被推到稻草堆上,和那些孩子挤在一起。 他看了看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在土屋里回荡。 “别哭了!”一个大汉踹了一脚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抽泣声立刻停了,变成了更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大汉扫了一眼这些孩子,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都给我老实待着,谁要是敢跑,老子打断他的腿。” 说完他摔门出去了。 土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 叶天元抱着膝盖,坐在稻草上,身上的新袍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金冠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他冷,饿,怕,膝盖疼。 但他还是没哭。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破了洞的鞋子,想着父王和母妃。 他们一定在找他。 父王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他。 父王一定会来找他的。 四 第一天。 绑匪没有给他们吃的。 从早上到晚上,没有任何人送食物进来。 叶天元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忍着没有喊,因为喊也没用。 昨天他在马车里喊过一次“我要喝水”,被人扇了一巴掌,左脸肿了整整一天,牙跟着疼,脸肿涨着到现在还没消。 他蜷缩在稻草堆上,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地保留体温。 旁边的一个小男孩在哭,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别哭了,”叶天元小声说,“哭也没用,他们不会心软的。”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想回家……我想娘……” 叶天元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小男孩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会回去的,”叶天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父王会来救我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 但他觉得,如果说出来,或许就会成真。 第二天。 绑匪扔进来几个硬邦邦的馒头,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上面还沾着灰。 孩子们一拥而上,抢得你死我活。 叶天元没有去抢。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孩子为了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看着馒头被踩碎在泥地里,看着最大的那个孩子抢到了两个馒头,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 他饿得胃疼,但他不想去抢。 不是因为他不饿,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也像那些孩子一样,为了一个馒头互相撕咬,那他和那些绑匪就没有区别了。 父王说过,盛王府的人,要有骨气。 他不知道骨气能不能当饭吃,但他觉得父王说的话,总不会错。 第三天。 绑匪开始打人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听话,而是因为无聊。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喝了酒,醉醺醺地走进来,看见角落里蜷缩的孩子们,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带着恶意的笑。 “过来。”他指着最小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吓傻了,一动不动。 刀疤脸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个孩子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那个孩子疼得尖叫,哭声尖锐得像杀猪一样,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叫什么叫?”刀疤脸扇了他一巴掌,那孩子的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流出血来,哭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其他孩子吓得缩成一团,有的捂住了眼睛,有的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有的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叶天元看着这一幕,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指甲刺破了皮肤,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愤怒。 一种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的、强烈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愤怒。 但他没有动,没有喊,没有冲上去。 因为他知道,他冲上去也没有用。 他太弱小了,连那个刀疤脸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看着那个孩子被像丢垃圾一样丢回稻草堆上,看着那个孩子在角落里抽搐、哭泣、发抖。 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叶天元第一次在梦里看到了父王。 梦里,父王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千军万马,来找他了。 父王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威风凛凛,像话本里说的大将军。 父王朝他伸出手,说:“阿元,父王来接你回家了。” 叶天元笑着跑过去,跑着跑着,忽然发现自己怎么跑都跑不到父王面前。父王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父王可能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五 第四天。 绑匪的态度变了,变得更可怕了。 之前他们打人、骂人、饿着他们,但至少还有一种“只要听话就不会死”的错觉。 但第四天,那个刀疤脸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叶天元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觊觎。 像看一样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这个细皮嫩肉的,”刀疤脸走到叶天元面前,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嘴角挂着恶心的笑,“盛王府的小世子,果然跟普通孩子不一样。” 叶天元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偏过头,想要甩开那只手,但刀疤脸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得他下巴生疼。 “别碰我。”叶天元说,声音不大,但很冷。 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大声了:“哟,还挺有脾气。” 他松开手,站起来,和旁边的同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叶天元读不懂的东西,但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天晚上,土屋里只剩下叶天元一个人。 其他的孩子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土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摇曳曳,随时都会熄灭。 叶天元坐在稻草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他不完全知道,但他知道得足够多。 在王府的时候,他偶尔会听到下人们嚼舌根,说谁家的孩子被绑匪绑走了,回来之后就不正常了,说绑匪对那些孩子做了“那种事”。 他当时不懂“那种事”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下人们说这话时的表情,厌恶、恐惧、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门被推开了。 刀疤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都是他在绑匪里见过的面孔。 他们喝了酒,满身的酒气,在狭小的土屋里弥漫开来,熏得叶天元想吐。 刀疤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盛王府的小世子,”刀疤脸舔了舔嘴唇,“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 叶天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七岁孩子应该有的清澈和天真,而是一种冷的、沉的、像是在计算什么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眼神。 “不知道。”叶天元说。 “三万两,”刀疤脸竖起五根手指,在叶天元面前晃了晃,“你父王出了两万五千两,但我们的买家出了三万两,买你一条命。” “没办法,价高者得。” 他蹲下来,和叶天元平视,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叶天元的胸口。 “你知道买家要你的命做什么吗?” 叶天元没有说话。 “做药引,”刀疤脸笑了,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贵人们相信,用你们这种金枝玉叶的小童的血肉做药引,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笑了,笑声粗粝、刺耳,像石头在玻璃上刮过。 叶天元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和猩红色的牙龈。 他没有害怕,因为害怕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恶心。 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的恶心。 “不过,”刀疤脸凑近了一些,呼出的酒气喷在叶天元脸上,“在把你交出去之前,我们想先……玩一玩。” 他的手伸向了叶天元的衣领。 叶天元没有躲。 不是因为他不想躲,而是因为他知道躲不掉。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他想起了父王,想起了母妃,想起了元宝,想起了所有美好的、温暖的、让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他感觉到粗糙的、滚烫的手摸上了他的肩膀。 他想吐,但他没有吐。 他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咬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破碎的衣襟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梅。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父王,母妃,对不起。 阿元可能回不来了。 而随之另外升起的念头则是,他要杀了这些人,统统用刀子杀掉。 六 他没有死。 那些人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他们心软,而是因为买家要的是“活药引”,死了就不值钱了。 但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东西,鞭子打的,针扎的,藤蔓捆绑出来的,数不胜数。 多到他数不清。 多到他用了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办法忘记。 他们想撕碎他的衣服逼他就范,而当时饿过劲的叶天元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股子力气,在那个恶心的男人扑在自己的身上试图打开他的腿的时候,他爆发了。 用藏在手心里的瓦片碎片,将那个男人的眼睛划瞎了。 那个男人没死,他力气太小,杀不了人,但那个人的眼睛废了。 那些人对着他拳打脚踢,似乎对他的反抗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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