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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疼、浑身都疼,但却哭不出来,反而笑得很大声。 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笑得恐怖又阴森,让那群人没敢再近他的身。 第五天。 他被人从土屋里拖出来,扔回了马车上。 马车又走了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毯子,不是那些人好心,而是怕他冻死了不值钱。 他的身体很疼,到处都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父王的脸。 那个在梦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的脸。 他开始怀疑,父王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开始怀疑,那个温暖的、安全的、充满爱意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还是说,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一个很长的、很美好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第六天。 马车停了。 他被从车里拖出来,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王府,不是土屋,而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站着几个人,穿着体面,但眼神和那些绑匪一样,冰冷的、漠然的、看货物一样的眼神。 “这就是盛王府的小世子?”一个人走过来,掀起毯子看了看他,皱了皱眉,“怎么伤成这样?” “路上不听话,教训了一下。”刀疤脸说,语气轻描淡写。 那个人又看了叶天元一眼,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刀疤脸。 “这是尾款,人我带走了。” 刀疤脸接过银票,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天元一眼。 叶天元直勾勾地盯着他,浅淡的一双眸子里,只剩下了空洞。 却没来由得让人打了个冷颤。 买家的人把他抬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比之前那辆舒服一些,铺了褥子,放了靠枕,甚至还有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叶天元看着那碟点心,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和母妃撒娇想吃祭灶饼的场景。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苦。 苦到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七 第七天。 盛王的亲卫找到了他,在买家把他送进那座庄园之前。 赵武是第一个冲进马车的人。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看到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张破旧的毯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嘴唇上结着黑红色的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满了泪痕和血渍。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赵武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那个孩子的鼻子下面,感觉到还有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世子,”赵武的声音在发抖,“属下来接您回家了。” 那个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赵武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七岁孩子应该有的清澈和天真,而是一种暗的、沉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颜色。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两面镜子,映着赵武的脸,却什么都看不到。 “世子?”赵武又叫了一声。 那个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赵武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露出那种笑容。 空洞的、冰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一样的笑。 “嗯,”那个孩子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回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 赵武把叶天元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个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 那个孩子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赵武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出来,因为他觉得,在这个孩子面前,他没有资格哭。 回王府的路上,叶天元一直闭着眼睛。 赵武以为他睡着了,但每隔一会儿,他就会听到那个孩子发出一声极轻极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那呜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但赵武听到了,每一声,他都听到了。 他攥紧了缰绳,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他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 盛王府的人在门口等着。 盛王和王妃站在最前面,王妃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盛王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像一个随时会倒下去但硬撑着不倒的柱子。 赵武抱着叶天元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王妃冲了上来。 “阿元!阿元!”王妃接过孩子,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往下淌,“母妃的宝贝,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叶天元被母妃抱在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温暖的、让他想念了无数个夜晚的香味。 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母妃的肩膀上。 “母妃。”他说。 就两个字。 王妃哭得更凶了。 盛王走过来,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儿子身上的伤。 那些青紫的、红肿的、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伤,遍布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盛王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还是把手放在了儿子的头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元,”盛王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父王在这里,父王在。” 叶天元看着父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又是那种让赵武后背发凉的笑,但这次,那个笑容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释然,又像是告别。 “父王,”叶天元说,“我回来了。” 盛王点了点头,把儿子和妻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太医来了,给叶天元处理了伤口。 太医说,身上的伤会好,但心里的伤,不好说。 王妃问太医:“什么意思?” 太医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王妃终身难忘的话。 “世子受到的伤害,不止在身体上。” 王妃的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叶天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母妃压抑的哭声,听着父王低沉的声音,听着太医收拾药箱的窸窣声。 他没有睁开眼。 因为他怕一睁开眼,就会看到母妃和父王脸上的表情。 那种心疼的、愧疚的、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不想看到。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父王和母妃的错。 是他的错。 是他不该一个人走出寝殿,不该一个人走向火光,不该那么天真地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温暖和善意。 都是他的错。 那天晚上,叶天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他躺了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因为相信,就会受伤。 从今以后,他要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但窗内,那个七岁的孩子,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七岁的、天真的、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叶天元,一起留在了那座土屋里。 再也找不回来了。 八 后来,那些绑匪被盛王找到了,他们被关在暗牢里,等着最后的审判。 太医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里的伤想要痊愈,得让把那些腐肉都挖出来。 盛王懂了太医的意思,所以那些绑匪,在送到大理寺前,先关到了这里。 他还没通知叶天元,叶天元就主动找上了他。 叶天元说:“父王,我想见那些人。” 叶天元瘦了许多,本来像个福娃娃一样的孩子,现在满眼的死气,看得盛王心里气闷得紧。 盛王同意了叶天元去见那群人,自己则是跟在儿子身边,怕叶天元出什么事。 叶天元很冷静,他已经见识过最黑暗的,现在看到暗牢里的那些刑具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些绑匪已经被赵武打得浑身都是伤,血腥味很浓,但叶天元像是闻不到一样,一点表情都没改。 他指着那个瞎了眼的绑匪,“父王,让赵武活刮了他。” 盛王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让赵武去这么做。 叶天元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他看着这个曾经试图侵犯自己的男人被赵武用极刑一点点地剥去血肉,他在心里数着。 一片、两片……五十片……七十九片…… 这个人咽气了。 叶天元轻笑了一声,却让在场的人都心里觉得一颤。 “父王,原来活刮到第七十九片的时候,人就会死了啊。” 而那个瞎子旁边的几个被堵着嘴说不出话的绑匪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满屋子都被尿骚味和血腥味混杂的味道给灌满,让人觉得犯恶心。 盛王闭了闭眼睛,半蹲下身子拥抱住了叶天元,捂住了他的眼睛。 “阿元,剩下的这几个人,父王处理,可好?” “嗯,好,那我就先出去了。” 盛王让赵武领着叶天元出去,剩下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吐露完口供以后全部被送到大理寺处置了。 后来的事情,桑硕都知道了。 世子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他不再笑了,不再说话了,不再见人了。 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一关就是很多年。 他学会了用冷漠做盔甲,用暴戾做武器,用那双结了冰一样的眼睛,把所有人挡在心门之外。 他赶走了三个伴读,不是因为那些人不够好,而是因为他怕。 怕他们看到真实的他之后,会像那些绑匪一样,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上的。 他不怕身体上的伤,因为那些已经好了,留下了疤,但疤不疼了。 他怕心上的伤,因为那些永远不会好。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 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度过每一个雷雨天。 直到有一天,一个圆滚滚的、笑眯眯的、不怕死的傻子,抱着半包桂花糕,推开了他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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