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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寻。” “嗯。” “我到了。” 岩温寻看着他。“到了?” “嗯。不追了。到了。” 岩温寻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像雨落在芭蕉叶上,像月光洒在南腊河里。 “那就待着。”他说。 沈溯点点头。他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自由终于玩够了水,跑回来跳到他腿上,趴下,开始打呼噜。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彩虹慢慢消失。 “温寻。” “嗯。” “明年雨季,我们还坐在这里听雨吗?” “坐。” “后年呢?” “也坐。” “大后年呢?” 岩温寻笑了。“每年都坐。” 沈溯也笑了。他看着屋檐上还在滴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有人在数时间。但他不急了。慢慢来。每年都坐在这里听雨。每年都和他一起。慢慢来。 太阳出来了,把整个院子晒得暖洋洋的。芭蕉叶上的水珠还在闪光,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碎银子。自由在他腿上打着呼噜,肚子一起一伏。岩温寻在旁边喝茶,看着远处。沈溯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他听到风吹芭蕉叶,听到水珠从屋檐上滴落,听到自由轻轻的呼噜声,听到岩温寻的呼吸。他听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岩温寻。“温寻。” “嗯。” “我今天不走了。” 岩温寻看着他。“今天?” “今天不走。明天也不走。后天也不走。” 他顿了顿。 “以后都不走了。” 岩温寻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溯的手。这次他没有松开。 “好。”他说。 沈溯握着他的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自由在他们腿上打呼噜,芭蕉叶在风里晃,远处的橡胶林沙沙响。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忽然想起那条帖子——那个让他决定南下的问题。“人这一生,究竟为什么要追着别人的脚步活?” 他现在有答案了。不用追。你到了,就到了。
第21章 自由的
雨季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沈溯坐在岩温寻家院子的织布机前,一边织那只还没完工的孔雀,一边想:我该挣点钱了。 不是因为他缺钱。卖房子的钱还剩不少,省着点花,够他在这边活好几年的。也不是因为他想证明什么。他早就过了需要证明自己的阶段。他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了。不是那种“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会被落下”的该,是那种“做点什么也挺好的”的该。不一样。以前是被推着走,现在是自己在走。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岩温寻的时候,岩温寻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的竹椅。他听完,头也没抬,继续用砂纸磨竹子的断面。 “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接点远程的活。我以前做项目管理的,在网上能找到。” “累不累?” “不累。少接一点,慢慢做。” 岩温寻点点头。“那就做。” 就这么简单。没有“你想清楚了吗”,没有“你确定要这样吗”,没有“你不再考虑考虑吗”。就是——那就做。 沈溯当天晚上就在一个自由职业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他花了一个小时写简介,删了写,写了删。最后简介只有一句话:八年项目管理经验,做过互联网、金融、电商。慢,但靠谱。 他不知道“慢”算不算优点。但那是他现在真实的状态。他不想骗人。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自由跳上来,趴在他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好重。”他说。 自由不理他,继续趴着。他摸着自由的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他想,会不会有人找他?不知道。没人找也没关系。他可以织布,可以种菜,可以学做饭。反正他在这里。不急。 第二天,有人找他了。是一个做电商的小公司,需要一个兼职的项目经理,帮他们梳理流程。活不多,每周十个小时左右,钱也不多,够他在寨子里活一个月。他接了。 第一次开会是视频会议。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和几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说话。他讲流程、讲节点、讲交付标准。他讲得很快,很专业,和以前一样。但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了一下。他看到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里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电脑屏幕上。他听到外面的鸡叫,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开会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数据和deadline。现在他的世界里,有芭蕉叶,有鸡叫,有阳光。这些东西在他开会的时候也在。它们不会因为他开会就消失。他不用把自己关起来才能工作。他可以坐在这里,被阳光照着,被风吹着,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慢慢说话。 “沈经理?”屏幕对面的人在叫他。 “在。”他回过神,“我们继续。” 开完会,他关了电脑,走出房间。自由在走廊上晒太阳,看到他出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走吧,去岩温寻家。” 自由跟上来了。 他走在寨子里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有人在门口摘菜,看到他,笑了。“小沈,今天没织布?” “下午织。” “来吃个芒果。”她把一个芒果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他边走边吃,芒果汁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会用纸巾,会擦得很干净,不会让汁水流到衣服上。现在他不在乎了。衣服脏了可以洗,芒果汁流到手上可以擦。不是什么大事。 到了岩温寻家,岩温寻正在院子里种菜。他在墙角开了一块地,大概两米见方,种了几棵小白菜和几棵香菜。沈溯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你什么时候种的?” “今天早上。从岩坎爷爷家拿的苗。” 沈溯看着那些小小的菜苗,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好活吗?” “好活。浇浇水就行。” 沈溯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棵的叶子。叶子很软,很嫩,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我也想种。” 岩温寻看着他。“种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行。” 岩温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找岩坎爷爷要苗。” 他们去了岩坎爷爷家。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们,笑了。“来了?要什么?” “菜苗。”岩温寻说,“小沈想种菜。” 岩坎爷爷看了看沈溯。“会种吗?” “不会。” “不会就学。”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后面的菜地里,指着一片绿油油的菜苗。“要哪种?” 沈溯蹲下来看。他什么菜都不认识。那些苗在他眼里都长一样——绿绿的,嫩嫩的,两片叶子。 “随便。”他说。 岩坎爷爷笑了。他拔了几棵小白菜,几棵空心菜,还有几棵沈溯叫不出名字的菜,用芭蕉叶包好,递给他。“回去种上,浇透水。别浇太多,根会烂。” 沈溯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苗很小,很轻,根上还带着湿湿的土。他捧着它们,走回岩温寻家。岩温寻已经在墙角翻好了土,用小铲子挖了几个浅浅的坑。沈溯蹲下来,把苗一棵一棵放进坑里,用手把土拢上去,轻轻拍实。他种得很慢,每一棵都仔细看了看——叶子有没有歪,根有没有露出来,土有没有压实。他想起种那棵树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指甲里全是泥。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棵树会不会活。岩温寻说会的。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些菜会不会活。但他觉得,会的。 种完,他浇了水。水从瓢里洒出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他看着那些水珠,忽然觉得很高兴。不是那种“我完成了什么”的高兴,是那种——它们在,我也在——的高兴。 “好了。”他说。 岩温寻站在旁边,看着他。“开心了?” 沈溯点点头。开心。种几棵菜,就开心了。以前他需要升职、加薪、追上别人才开心。现在他只需要蹲在地上,用手扒土,把一棵小苗放进坑里,浇点水。就够了。 下午,他织布。孔雀的尾巴已经织完了,他在织身子。孔雀的身子比尾巴难织,要换好几种颜色的线,要数很多格子,要很小心。但他不急。他织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穿,一根一根地压。咔嚓,咔嚓,咔嚓。岩温寻坐在旁边喝茶,自由趴在桌角打呼噜。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织布机上,照在他的手上。 “温寻。” “嗯。” “你说,我以后天天种菜,天天织布,天天开会——会不会无聊?” 岩温寻想了想。“会吗?” 沈溯想了想。不会。以前他觉得每天做一样的事会无聊。现在他觉得,每天做一样的事,也挺好的。菜会长大,布会织完,会会开完。每天都不一样。 “不会。”他说。 岩温寻笑了。 晚上,沈溯回到客栈。自由没跟回来,又留在岩温寻家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有一封未读邮件——是他妈妈发的。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没有打开。他怕。他怕看到那些话——“你看看人家小远”“你怎么能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怕看到那些让他重新开始跑的话。 他关了电脑。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他想,他该给妈妈写封信了。不是邮件,不是微信,是信。用笔写的,寄过去的。他想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打开灯,拿出纸和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织布一样。他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很久。 “妈:我在西双版纳,一个叫曼罕的寨子里。我在这里很好。不是‘我很好,别担心’的那种好,是真的好。我在这里学织布、种菜、游泳。我养了一只猫,它叫自由,在这里比我还受欢迎。我认识了一些人,他们对我说‘慢慢来’。我从来没听过这句话。我以前只听过‘快点’‘再快点’‘你看看别人’。在这里,没有人催我。他们让我慢慢来。”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芭蕉叶在风里晃。 “妈,我知道你和爸对我有很多期待。考第一,上好大学,进好公司,挣很多钱。我做到了。但我做到之后,你们还是不满足。你说,你看看人家小远。我不知道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你们才会觉得够了。后来我跑了。不是因为我恨你们,是因为我累了。我追了二十八年,追到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我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现在我想清楚了。我不要追了。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地铁,没有年薪百万。但这里有一个人,他对我说‘慢慢来’。有几个人,他们帮我找猫、给我送水果、教我种菜。有一只猫,它在这里比我还受欢迎。有一块布,我织了两个多月,很丑,但那是我的。妈,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理解。但这一次,我不需要你们理解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我是沈溯。不是那个必须追上别人的沈溯,不是那个必须优秀的沈溯。就是沈溯。一个在这里织布、种菜、看雨的人。你们要是想来,随时来。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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