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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张纸条,那个笑脸。 想起老张说“你要真想谢我,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 买点水果。 十块钱三斤的那种。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说不上来。 走到岩温寻家门口,他还没进去,就听到了自由的叫声。 不是平时那种“饿了”的喵喵叫,是一种很享受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推开门。 院子里,岩温寻坐在竹椅上,自由趴在他腿上,肚皮朝天,露着圆滚滚的肚子。岩温寻正用手给它揉肚子,一下一下的,很轻。自由眯着眼睛,发出幸福的咕噜声。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岩温寻抬起头,看到他,笑了。 “来了?” 沈溯走过去,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盯着自由看。 “它吃了几条鱼?” 岩温寻想了想:“半条。” “老张说的。” 岩温寻笑了:“老张来过了?” “嗯,刚帮我补好胎。”沈溯顿了顿,“他没要钱。” 岩温寻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他说让我改天去买点水果。” “那你买点。”岩温寻说,“他家芒果好吃。” 沈溯看着自由,那只猫还躺在那儿,肚皮朝天,一脸享受。 “它怎么这么喜欢你?”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说:“可能因为它知道我不着急。” 沈溯没说话。 岩温寻抬头看他:“你着急吗?” 沈溯想了想。 他好像一直在着急。着急长大,着急优秀,着急追上别人。但追上了谁?追上了以后呢? 他不知道。 “好像……习惯了。”他说。 岩温寻点点头,没再问。 他继续给自由揉肚子。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 沈溯坐在那儿,看着那只猫,看着那个揉猫的人,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环境里的安静——寨子里一直有声音,鸡叫,狗叫,远处有人说话。是心里的安静。 他脑子里没有那些声音了。 那个永远在说“你还不够好”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一点。 “你今天有事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想了想:“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岩温寻站起来,把自由轻轻放在竹椅上。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去了就知道。”岩温寻说。 他们出了门,往寨子深处走。 路越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只能走人的小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下面挂着小小的碗。 “这是胶林。”岩温寻说,“我家也有一片。” 沈溯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碗。 “你们割胶?” “嗯,我爸割,我小时候也割过。”岩温寻边走边说,“要早起,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 “那么早?” “嗯,太阳出来之前割,胶流得最好。” 沈溯想象着凌晨三四点,摸黑走进这片林子的样子。 “累吗?” 岩温寻想了想:“累。但习惯了。” 沈溯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三四点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觉得累,但那种累和岩温寻说的累,好像不一样。 他那时候累,是因为在追什么东西。追方案,追进度,追KPI。 岩温寻累,是因为在生活。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地上长着短短的草,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空地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比寨门口那棵榕树还大,枝叶铺开,遮出一大片阴凉。 岩温寻走到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沈溯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哪?”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岩温寻看着头顶的树冠,“夏天热的时候,就跑来这儿躺着。凉快。” 沈溯抬头看那棵树。 树干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长满了青苔。枝叶密密地叠在一起,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点,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斑。 “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岩温寻说,“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 沈溯想象着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 “你小时候,”他问,“都在这儿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睡觉,发呆,爬树,摘果子。” “摘果子?” 岩温寻指了指树上:“上面有野果子,酸的,但很好吃。” 沈溯仰着头看,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叶子,什么果子也看不见。 “你爬上去过?” “小时候爬过,现在不爬了。”岩温寻笑了,“长大了,怕摔。” 沈溯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从来没爬过树。小区里有树,但妈妈说脏,有虫子,不让爬。他的童年是在各种培训班里度过的,不是在树上。 “你想试试吗?”岩温寻忽然问。 沈溯愣住了:“什么?” “爬树。” 沈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枝干。 “我不会。” “我教你。” 沈溯犹豫了一下。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爬树”这个选项。那是不务正业的事,是浪费时间的事,是“别人家的孩子”不会做的事。 但现在,岩温寻说,我教你。 他站起来。 “怎么爬?” 岩温寻也站起来,走到树下,指着最低的那根枝干。 “先踩这儿,然后抓住上面那根,脚往上蹬。”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示范。他攀住那根枝干,脚一蹬,人就上去了,稳稳地坐在上面。 “来。” 沈溯走到树下,看着那根枝干。 不高,大概到他胸口。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岩温寻坐在上面,看着他。 “慢慢来。” 沈溯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踩在那根枝干上。 然后他抓住上面那根,用力一蹬—— 他没上去。 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他赶紧松开手,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岩温寻在上面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 沈溯也有点想笑。 “再来。”岩温寻说。 沈溯又踩上去,这次他抓得更紧,用力蹬—— 他上去了。 他坐在那根枝干上,腿悬在半空,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枝干,一动不敢动。 岩温寻在他旁边,笑着说:“你看,上来了。” 沈溯低头看了看地面,不高,也就一米多。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然后呢?”他问。 “然后?”岩温寻想了想,“然后就坐着。” 沈溯愣住。 他以为爬树是为了爬得更高,是为了摘果子,是为了什么目的。 但岩温寻说,然后就坐着。 “你爬树,就是为了坐着?” “嗯。”岩温寻靠在他旁边的那根枝干上,“坐着,看下面,看上面,看远处。很舒服。” 沈溯试着放松一点。 他慢慢松开抓着枝干的手,学着岩温寻的样子,靠在那里。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风从远处吹来,树叶沙沙响。 他看到了下面的草地,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石头,看到了来时的路。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橡胶林,寨子,还有更远更远的山。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 “好看吗?”岩温寻问。 沈溯点点头。 他们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溯忽然开口。 “温寻。” “嗯?” “你小时候,每天做什么?” 岩温寻想了想:“早上起来,去上学。放学回来,帮家里干活。放假的时候,就来这儿。” “干活?割胶?” “嗯,割胶,还放牛,摘橡胶籽。” 沈溯想象着一个小孩,在山里跑来跑去的样子。 “你爸妈……不管你吗?” “管啊。”岩温寻说,“但不管那么多。只要我平安,就行。” 平安,就行。 沈溯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妈妈从来不说“平安就行”。她说“你要考第一”,说“你要拿奖”,说“你要比别人强”。 他从来不觉得“平安就行”是种选择。 但现在他知道了。 “你爸妈,”岩温寻忽然问,“管你很多吗?” 沈溯沉默了一会儿。 “嗯。” 岩温寻没追问。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沈溯说:“我爸是大学教授,我妈是研究员。都是高材生。” 岩温寻点点头。 “他们希望我也这样。”沈溯说,“从小就拿我和别人比。邻居家的小孩,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上了什么大学。每次都是——你看看人家。” 他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在说这些。 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 在北京,他和同事不聊这个。和朋友——他好像没什么能聊这个的朋友。和父母,更不可能。 但现在,他坐在一棵树上,旁边是一个认识才三天的人,他居然在说这些。 岩温寻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我后来考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年薪百万。”沈溯看着远处,“但他们还是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都当总监了,谁谁谁都创业了,谁谁谁买了大房子。” 他顿了顿。 “我好像永远追不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岩温寻开口了。 “追上以后呢?” 沈溯愣住了。 追上以后?他没想过。 他只知道要追,要追,要一直追。但追上以后呢?追上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有更优秀的人,永远有更高的标准。 “不知道。”他说。 岩温寻看着远处,慢慢说:“我爸妈从小就跟我说,不用追别人,做自己就好。我以前不懂,后来懂了。” “懂什么?” “懂你追一辈子,”岩温寻转过头看他,“也追不完。” 沈溯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个小小的寨子。 追一辈子,也追不完。 他想起妈妈说的话。从小学到大学,从工作到升职,永远有“别人家的孩子”在前面。他以为年薪百万就够了,但还有年薪千万的。他以为当上经理就够了,但还有总监、副总裁、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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